《废材糊咖今天翻身了吗》枯叙

3、第 3 章 随便就好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夏闻霁推开门，看见陆时还坐在沙发上，和他出门的时候同一个位置。玄关灯没开，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一直坐着？”

　　陆时抬起头：“怎么样。”

　　夏闻霁换了鞋走进来：“还行。”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靠着靠背安静了一下，“今天有人问我要联系方式了。”

　　“副导？”陆时问。

　　“嗯。”夏闻霁偏过头看他，“问我之前演过什么。”他语气很平，但陆时感觉到那边有什么东西在亮，像灯被打开的那一下光先到了，声音还在后面跟着。那种亮不刺眼，是稳的，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你明天还去吗。”

　　“去。还有两场。”夏闻霁站起来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进去了。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短暂的安静。

　　晚上陆时趴在床垫上，脸埋在枕头里。枕套上还留着一点洗衣粉的气味，淡的，被压久了几乎闻不出来。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窄窄的暖黄色光，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一声，很轻。

　　「绑定对象职业认可度提升。当前进度：5%。解锁下一阶段人形时长条件：绑定对象获得持续角色。」

　　陆时盯着那扇门。光还亮着。他在想系统说的百分之五，在想夏闻霁今天被人看见了，在想陈衍——那个拍了半部《归途》又去做综艺的人。两条线在同一个词上撞了：综艺。他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记住了。他在脑子里把陈衍的资料又过了一遍，那些旧新闻的片段混在一起，采访里他说“关于一个人怎么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开机照片里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站在片场灯下，还有那条只有两个字的回复——“综艺”。他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缝把它们拼起来，但他觉得它们迟早会嵌到一起。

　　那边夏闻霁翻了个身，被子声响隔着门传过来，很轻。陆时闭上眼睛，把“没事”又往那个方向送了一遍。翻身的动静停了，呼吸沉下去。

　　半夜他醒了一次。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体就开始变了，骨头缩回去，皮肤上覆过来一层东西，他低头的时候视线矮下去，地板变大了。他蹲在原地没动，等着那阵钝痛过去。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四条腿撑着，尾巴垂着。地上散着那件深灰色T恤和裤子，他叼住T恤拖到沙发上放好，然后走进卧室，趴在夏闻霁脚边的地板上。地板凉的。他趴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卧室里暗沉沉的，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夜灯还亮着，薄薄一层暖光铺在被子边缘。

　　第二天早上夏闻霁醒过来，发现脚边趴着一只雪豹。他没有动，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尖，指尖带着刚睡醒的温度。他靠着床头翻了会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副导那边有个综艺，让我带个搭档。我跟他说了，我带你去。”

　　陆时趴着没动。他听着夏闻霁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刚醒的缘故。

　　“他说行。”夏闻霁补了一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站起来去厨房了。水开了雾气漫上来，他在厨房里哼了一句歌，听不清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随口溜出来的。哼完关了火，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雪豹：“后天录。”

　　综艺录制在周三下午两点。陆时跟着夏闻霁到录影棚门口的时候天阴着，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像雨就要落又不落的那种闷。夏闻霁从工作人员那儿拿了一张观众嘉宾的贴纸递过来：“贴个名签。”

　　陆时接过来贴在卫衣胸口，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字：陆时。浅蓝色底纸边角有点翘，他按了一下贴实了。夏闻霁在旁边等他，后颈上有一小截头发翘着，应该是出门前没来得及压下去。陆时看了他一眼，没有提醒。

　　进棚之后夏闻霁被化妆师领走了，那人边走边跟他说话，夏闻霁偏着头听，偶尔应一句。陆时一个人沿着走廊往前台走，走廊两侧墙上贴着一排宣传海报，其中一张是“特邀顾问”的介绍。照片上的陈衍穿着深色外套，头发半白，嘴角微微抿着，表情平静，像是在看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陆时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几秒，这是第一次看到陈衍静止的样子——不是动态的采访画面，不是视频里截出来的模糊截图，就是一张印在纸上的、被固定在墙上的脸。他低头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帽檐压到眉毛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观众席前两排空着，留给工作人员和嘉宾朋友。三排以后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说话声嗡嗡的，在棚里聚成一团。陆时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左右都没有人。他靠着椅背，手揣在口袋里。

　　台上的灯慢慢亮了。主持人先出来，说了几句开场白，声音被音响放大，在棚里转了一圈。然后嘉宾一个一个上台。夏闻霁从侧台走出来的时候陆时差点没认出来——头发被抓过了，深灰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和平时穿着白T恤蹲在厨房门口喝水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他在嘉宾席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然后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经过第三排靠边位置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陆时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访谈前半段很顺利，主持人问的问题都在台本上。夏闻霁回答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手指不自觉地蹭了一下膝盖。陆时坐在台下看着他的手，认出了那个小动作——和他坐在出租屋沙发上翻剧本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接那头很安静，像一面不起风的水面。

　　然后主持人放下了台本。“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来宾。很多人叫他‘伯乐’，也有人叫他‘消失的那位导演’。欢迎陈衍。”

　　掌声从四处响起来，不齐，但厚。陈衍从侧台走出来，深蓝色外套，头发比海报上白得更多了，背微微弓着。他在嘉宾席最右边坐下，接过话筒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接的。主持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在看一些新人的资料。主持人问他在找什么样的演员，他沉默了两三秒：“诚实的。”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看主持人。他看的是观众席。很随意地扫过去，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多停了不到半秒，短得像错觉。陆时坐在第三排，帽檐压着眉毛，两只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连接那头忽然动了一下——水面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夏闻霁也感觉到了。

　　访谈继续。陈衍又说了几句话，关于表演，关于角色，声音不紧不慢。最后一句声音低下去：“一个人走了很远之后会发现，他最开始找的东西就在原地。”他像是在念一句台词，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陆时坐在台下，觉得那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风已经先到了。

　　录制结束，观众席先散场。陆时站起来往外走，没有回头看台上。走廊里的人流往外涌，他贴着墙边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后面有脚步声赶上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干净。他侧身让了一下，看见陈衍从旁边经过，在他面前停了。陈衍站在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着他，目光从卫衣帽沿扫到下巴轮廓，停了两三秒。

　　“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喉咙动了一下：“陆时。”

　　陈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像在核对一张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照片。他点了点头：“好名字。”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陆时站在原地，背靠着墙。拐角外面的天光透进来，灰白色的。夏闻霁从后台追出来，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头发被自己拨乱了一点，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太整齐的样子。他走到旁边看了陆时一眼：“他跟你说话了？”

　　“他问我叫什么。”

　　夏闻霁没有再问。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录影棚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细密密的，落在头顶上像一层薄薄的凉意。他们站在棚门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风把雨丝吹斜了，飘进来打在袖子上。夏闻霁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偏头看了陆时一眼：“跑吗？”

　　陆时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冲进雨里，穿过门前的广场。雨水打在卫衣帽子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陆时跑了两步发现自己比夏闻霁慢了半步，于是加快了一点。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帆布包顶在头上，后颈上那一小截翘着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了皮肤上。

　　在地铁站入口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夏闻霁把帆布包拿下来拍了拍水，又伸手拍了一下陆时肩膀上的雨珠：“冻不冻？”

　　“不冻。”

　　两个人刷卡进站，在月台上并排站着等车，谁也没有说话。隧道里吹出来的风带着铁轨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时站在那儿，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雨水沿着帽沿往下滴，落在脚边湿了一小圈。他想起陈衍问他名字时的那双眼睛，没有意外，没有停顿，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他忽然意识到，陈衍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他了——不是刚才在观众席，是更早。在照片里。在资料里。在“那个陆时”的档案里。

　　车来了，门开了。夏闻霁先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来，把旁边的座位空出来。陆时坐下之后把帽子摘了，头发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夏闻霁看了他一眼，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陆时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凉的，但比雨里暖和一点。

　　列车启动，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掠过去，明暗交替地打在两个人脸上。陆时靠着椅背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又重新过了一遍。陈衍上台，陈衍扫过观众席，陈衍在走廊里停下来，陈衍问他的名字。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把视频放慢了，一帧一帧递到他面前。他忽然想起陈衍说的那句话——“一个人走了很远之后会发现，他最开始找的东西就在原地”。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身体里有一个地方被碰了一下，像一根很久没被碰过的弦，轻轻震了一下，又安静了。

　　“到了。”旁边的人说。

　　陆时睁开眼。夏闻霁已经站起来了，低头看着他。陆时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地铁站的灯光白得刺眼，地面湿漉漉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雨没有停，但比之前小了一些，细细密密地敲着阳台玻璃，声音闷闷的。夏闻霁进门先去了浴室，拿了两条毛巾出来，一条递给陆时。两个人隔着一面客厅的距离各自擦着头发，水珠溅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陆时擦完在沙发上坐下来，夏闻霁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端出来。

　　窗外雨还在下，隔着玻璃声音变得很远。两个人隔着一杯茶的距离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夏闻霁先说话了：“他认出你了吗？”

　　“我不知道。”陆时说，“但他没有惊讶。”

　　夏闻霁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在灯底下绕了一圈散开了。“你以前见过他？”

　　“那个陆时见过。”陆时顿了一下，“我见过的，是在照片和新闻里。”

　　夏闻霁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杯子里的水慢慢凉下去，窗外的雨声没停。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到陆时面前，下巴朝陆时额头抬了一下：“这儿还有水。”

　　陆时接过来擦了擦。纸巾是干的，柔软的，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沙沙的响。他握着那张纸巾没有立刻扔，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下。夏闻霁已经转身往卧室走了，走了两步偏过头：“晚上想吃什么？”

　　“你明天有戏吗？”陆时盯着他的脚问道。

　　“有。上午。”

　　“随便煮点面条就行。”

　　夏闻霁点了点头进了厨房。水声重新响起来，灶台被点燃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持续着。陆时坐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夏闻霁站在灶台前面，背影被油烟机的灯光勾了一道亮边，后颈上那截头发已经干了，贴着皮肤。连接安安稳稳地亮着，像一盏不需要再拧的灯。

　　他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面条还要一会儿才好，他听着厨房里的声响，像一段很长的背景音，不用担心它会突然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