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也不说 ...
-
第二天陆时醒过来的时候,伤口已经换了新纱布。边角贴得整整齐齐,胶布边缘被剪成了圆角,像是有人弯着腰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点点修出来的。
他趴在那儿没动,先闻到了纱布底下那层药膏的气味,凉的,带一点苦。茶几上放了一碗粥,上面盖着一个盘子,他凑过去闻了闻,粥还是温的。
阳台门关着,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就那么夹着。那人偏过头朝玻璃门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陆时。
夏闻霁把烟掐了拉开门进来。他蹲下来,伸手摸陆时的耳朵,指腹从耳根慢慢滑到耳尖,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他怕碰坏的东西。
“你昨天晚上疼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问问题,更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陆时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动,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把脑袋抵进了夏闻霁的手心里,蹭了一下。头顶那撮黑色的毛蹭过他的掌心。夏闻霁的手停住了,很久没有动。拇指按了按陆时头顶那块黑色的毛,来回蹭了两下。
“你知道是不是,”他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陆时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没有挪开。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阵,谁都没有说话。夏闻霁的呼吸落在陆时耳朵上方,很轻,像夜里窗台上积了一层薄霜。后来手机响了,夏闻霁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盏呼吸灯。
“男三那个角色可能有转机,”他说,“让我明天去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陆时,像在同谁商量,又像在等一个回应。
陆时把下巴抬起来看着他,夏闻霁把手机翻了一个面,扣在茶几上,没有再碰。
那天白天他没有出门。他坐在沙发上看一个卷了角的剧本,偶尔低头看一眼趴在地毯上的陆时。
客厅的光从阳台照进来,铺在他肩膀上,铺在剧本泛黄的纸面上,铺在陆时白色的毛上,温度是不急不缓的。有一次他翻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发现陆时正在看他。“你看得懂吗。”他说。
陆时当然看的懂,但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看着。夏闻霁没有再说话,低头翻了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停了,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上面有几行铅笔画过的线。
他看了那几行线很久,指腹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两遍,然后合上了剧本。
傍晚的时候他去阳台接了一个电话。玻璃门关着,陆时听不见那边在说什么,但他能看见夏闻霁的手抓着栏杆,指节泛白,指腹压在铁栏上压出一道白印。
电话挂断之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又点了一根。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火光在他侧脸亮了一下又暗了。
陆时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两只前爪搭在玻璃上,粉色的肉垫压出两个椭圆形的印子。夏闻霁回头看见了,掐了烟拉开门进来,蹲下来把陆时从门口轻轻推回去了一点,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靠着沙发腿坐下来,伸手把陆时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手放在他的背上顺着脊椎慢慢摸了一遍,从后颈到尾根,动作很慢,像在用手指数什么。
“那个角色是别人不要的,”他说,“替补。他们让我去试一下。换角的时候说下次有机会,替补的时候又说你还是有价值的。他们什么都说了,就是没说一句真话。”
他的手停在陆时的尾根那里,停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也听不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时把脸转过来,舔了一下他的手背,舌头粗粝,蹭过皮肤的时候带了一点点温度。夏闻霁低下头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收走,从橘红色变灰变紫,然后暗下来。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陆时趴在毯子上,看着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亮了很久才灭。那线光灭了之后,连接从陆时的肋骨底下伸出去,穿过客厅的黑暗,穿过门缝,落在夏闻霁身上。
那边是安静的,没有做梦,没有下坠,没有疼痛。陆时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隔一会儿跳一下,不慌不忙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这个形态多久,也没有人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夏闻霁出门了。走之前他把粥盖好放在茶几上,换了那件湿过又晾干的外套,在门口站了一下:“我中午回来。”陆时趴在毯子上看着他。夏闻霁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然后门关上了。
陆时在客厅里走了几圈,伤口不怎么疼了,尾巴可以抬起来了。他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楼下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一个送外卖的骑着电动车从巷口拐过去。他认不出这个世界,但也看不出它和原来的世界有什么不同。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瓷砖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很短,像什么东西接通了。“检测到绑定对象情绪波动,情绪值高于阈值,是否接入感知通道。”陆时愣了几秒。接入感知通道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下,说接。然后他感觉到了。胸口发紧,有一团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后背绷着,像一直有人站在他身后。还有愤怒,很闷的愤怒,压在胸腔底下不往外冒,但一直在烧。他知道夏闻霁正在某个地方,站在某条走廊里,隔着一扇门,有人在说话。
碎片一样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最近状态不行吧。热搜那事还没消。”“没事,反正就是临时顶一下。不行再换。”“男三给他其实有点浪费档期了,但那边演员临时撤了,凑合用一下。”
愤怒变得很烫。陆时趴在地上整条尾巴都绷直了,他能感觉到夏闻霁什么也没有说,就那么听着。走廊很长,那些声音撞在墙壁上弹过来,带着轻微的变调。
夏闻霁站在那儿始终没有开口,没有解释,没有争辩。陆时在连接里感觉到他手指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紧,和昨夜抓着阳台栏杆时一模一样的力度。
他站起来,走进夏闻霁的卧室,门没有关紧,他用头顶开了一条缝。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米黄色的牛皮纸,口子没有封严。
他用牙咬住封口线往外拖,文件散落了一地,合同和剧本混在一起,其中一份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男三临时替补合同”。他忽然想起昨天夏闻霁翻剧本时手指停住的那一页。他叼起那份合同拖到客厅,放在茶几旁边,然后趴下来等着。茶几腿抵着他的肩膀,冰凉的金属管贴着皮毛,他没有挪开。
中午夏闻霁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进门脱了外套,蹲下来摸了一下陆时的耳朵尖,然后去倒水。水喝了一半他看见了茶几上的文件袋。他放下杯子捡起来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男三临时替补合同”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档期冲突换人,实际是投资方塞人。”字迹很轻,像是有人从背面垫着纸写的,笔锋压到一半就收了力道。
他看了很久,久到水杯搁在桌角的热气都散了。
“你从哪找到的。”他蹲下来看着陆时。
陆时趴着没有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夏闻霁低头看了一眼合同边缘两个浅浅的牙印,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漏了半口气。
“你是不是都知道。”陆时往前挪了挪,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夏闻霁的手抬起来放在他头顶,拇指按了按那撮黑色的毛,指腹碰到他的耳根,没有移开。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去公司。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男三我不试了,档期不合适。”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腿坐着,手一直放在陆时的头上没有拿开。屏幕黑下去,又自动亮了一瞬,锁屏壁纸是一张空镜头的雪景,白茫茫的。陆时趴在他腿边,尾巴绕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
连接还系着,他感觉到夏闻霁胸口那股闷着的愤怒正在慢慢散掉,一点一点松开的,像热水放在桌上慢慢凉下来。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用了系统给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事。他替夏闻霁叼出了一条他自己没有看见的路。他第一次觉得这具动物的身体没有白白困住他。
夏闻霁坐了很久忽然开口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吧。”陆时抬起头看他。
“总得有个名字,叫你小黑还是叫别的。”他看着陆时琥珀色的眼睛问,“你会选吗。”
陆时当然不会选。但他把下巴搁回了夏闻霁的膝盖上,尾巴在他手腕上绕紧了一圈。
夏闻霁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安静了一阵。“那就先不起了,”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再说。”
客厅很安静。光从阳台照进来铺在地毯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陆时趴着,夏闻霁坐着,连接从一个人身上伸向另一个人。
夏闻霁不知道的是,连接不止连着疼痛。陆时忽然感觉到连接的那一头,除了夏闻霁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很轻的,像呼吸,像心跳,像什么正在缓慢地醒过来。他忽然不确定系统给他的到底是一根看不见的线,还是一把未知的锁。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他还没有告诉夏闻霁一件事他能听见夏闻霁那边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从那根线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只要他想,他就能一直听着。
不是听内容,是听底下的动静呼吸轻重、步速缓急、沉默的长短。夏闻霁不知道这件事。陆时也没想好要不要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