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香渡》苏甦

21、朝堂博弈 雪中的御花

　　雪中的御花园飘散着淡淡的红梅香气，孟晏辞踏过的石子路面，一朵红梅落到了脚尖前。
　　平缓的步子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眉头微蹙。
　　附身拾起，放在鼻尖轻嗅，浓烈的香气搅扰着强装镇定的心神。
　　“三弟，还是这般的芝兰玉树，站在这满园冬雪中，朕远瞧着竟以为是哪位名师做的画。”
　　孟晏辞仓惶转身，双手握拳躬身行礼。
　　“陛下，臣来迟了。”
　　孟稷宸疾行了几步，“亲和”地扶起了孟晏辞，脸上带着兄友弟恭的暖笑。
　　“是朕心急了，这都是用膳时间了才召你入宫，只是这鱼实在难得，就想着三弟喜欢，其他也就顾不得了。”
　　说完，一挥手，李昌隐带着一群宫女鱼贯而入，摆满了木亭的那一方小桌。
　　既是冬日，原本这亭子是不用的，可陛下说要这里用膳，自然是不会马虎。
　　亭子迎风的三面都用厚毡子挡上了，临台阶的那一面前面摆了好几个银炭炉，孟晏辞将将走进，就觉得暖意扑面而来。
　　他眼底的光冷了一瞬，随即被笑意盖住。
　　北境的百姓家中用不起银炭，都是冒烟的黑炭，可就算这样若不是最冷的天气也舍不得用。
　　可当今的圣上，只是起了赏雪景用膳的心思，便摆满了银炭炉，只为了那盘鳜鱼保持适口的温度。
　　“三弟，快尝尝，这可是你最喜欢吃的鳜鱼。”孟稷宸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这片雪地里格外扎眼。
　　孟晏辞藏在袖中的手掌紧紧握住，待掌心都留下甲痕，那抹痛楚又让他清醒。
　　若当年淮阳王不是含冤受死，以他的身份地位断不会允了孟稷宸和孟云阚这样的草包兄弟霸占了整个天下。
　　自己也不会从高高在上的宁王沦落到凉州王，虽然都是王爷，可惜冠上“凉州”二字就如同刻在罪奴脸上永远挥之不去的黥刑。
　　袖中的拳头缓缓松开，孟晏辞露出了一丝笑容，夹起那块鱼肉轻轻喂进了嘴里。
　　鱼肉鲜嫩紧实，油脂丰厚，入口便已经唇齿留香。
　　“对了，三弟，不日四弟便要回来上京城述职了，此次他在北境击退北戎进犯，吃了不少苦，现在兄弟也就剩咱们三人，回来正好赶上除夕，一同聚聚。”
　　孟晏辞心中嫌恶，但脸上极力的挤出了平和的笑容。
　　“陛下，四弟到底是长大了，此次功高甚伟，您应该多赏赐一些。”
　　孟稷宸放声大笑了几声，李昌隐赶紧给两人续上了杯中的温酒。
　　“四弟平日里是玩闹了些，你执掌北境多年，他做的不好的地方，可要多多提点才是。”
　　孟稷宸的酒杯已经抬了起来，孟晏辞赶紧放下筷子，双手恭敬高抬，然后转脸饮下。
　　“不过嘛，弟弟终归是咱们的弟弟，既然你已经回来上京城了，朕诸多事宜都需要你的帮衬，那边就放手让他去做吧，横竖是逃不出朕与你的眼皮之下，三弟，你觉得呢？”
　　心底冷笑，面上依旧谦和，看不出半分波澜，倒是谦虚的态度着实让孟稷宸满意。
　　“陛下，臣接掌刑部以来，发现有诸多疑难重案并未得到完整的梳理，臣想趁着这个机会一次清理好，也方便以后为陛下效力。”
　　几杯酒下肚，孟稷宸的脸颊微微泛红，他自然也不是不懂孟晏辞的想法，但北境军权断不可再交回孟晏辞的手中。
　　三十万大军，是他彻夜难眠的噩梦。
　　相较之下的话，刑部总也不能折腾出多大的浪花来。
　　“三弟历来是兄弟中最勤勉的一个，有此心朕定要支持。”
　　话未说完，孟晏辞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轻轻推到了孟稷宸的面前。
　　“刑部可堪用的人寥寥无几，臣弟想既然要肃清堆杂的陈年旧案，应该将刑部人员多扩一些。”
　　孟稷宸捏着酒杯，没有立刻翻开奏折，微微一怔。
　　孟晏辞这是要与他交易，北境军权他可以交，但是却要在刑部安插自己的人。
　　打了一个酒嗝，李昌隐立马端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陛下，太医说了，你头疾刚好，不可过量饮酒。”
　　孟稷宸摆下手里的酒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满了，只是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朕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年轻时候咱们兄弟饮酒都是彻夜不醉的，现在几杯酒已经头晕目眩。无妨臣弟的请求，朕肯定会允。”
　　望着李昌隐扶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在御花园的尽头消失，孟晏辞才缓缓直起了自己的身子。
　　就这短短一瞬，大氅上已经落了一层洁白的雪。
　　临出皇宫的路很长，孟晏辞一个人行着，远远便瞧见了贵妃出行的队伍。
　　两人相遇之时，孟晏辞退到路边行礼，一身狐皮绒料的贵妃秦思潋抬着高傲的头从他面前过去。
　　一方丝帕落在了孟晏辞脚前，他拾起疾步追了上去。
　　“贵妃娘娘，您东西落地了。”
　　秦思潋侧脸，声音高傲：“哦，既落地了，便赏给凉州王吧。”
　　和春凤站在宫门口，旁边的马车正等着，从他肩头落下的雪看来，已是等待了许久。
　　他轻声低语：“王爷，您说陛下会同意那些人吗？”
　　孟晏辞嘴角一勾：“会。”
　　“那陛下如此忌惮您，您回来都两个月了，他都迟迟不肯给你实权......”
　　孟晏辞坐进了马车，轻轻闭上了眼。
　　“因为，那奏折上面的，都是他的人。”
　　马车吱呀行在朱雀大街上，孟晏辞从袖中取出那一方沾染着宫廷贵胄香气的丝帕。
　　上面写着：新入才人深得君心，彻夜流连，已用延生护宝丸。
　　孟晏辞收起了丝帕，闭着眼睛，唇角再一次勾出弧度。
　　孟稷宸和孟云阚这对兄弟，阴狠毒辣，视人命为草芥，根本不配做那个位置。
　　可他们手段圆滑，笼络朝臣，成了一丘之貉。
　　朝堂不清，百姓何以安居，天下何以安稳？
　　是该变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