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香渡》苏甦

17、第 17 章 家里剩下的

　　家里剩下的几袋面粉眼瞧着就要见底了，镇上的人也都四散逃命去了，王有才牵出了家里唯一的一头毛驴架起了推车。
　　“他爹，这地方住了几十年，临走还有些舍不得。”杨氏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小院，说着说着眼睛泛起了微红。
　　王有才叹了口气：“不走不行啊，镇上的人都没有了，也没人买咱家的包子了，再说大雪一下来，蛮子那边缺衣少食的定是还要来掠城的，到时候想走都没有命了。”
　　说完，便点了一锅烟蹲到墙角抽了起来，袅袅腾起的烟雾弥漫在了小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收拾了两三天，一辆摆满了货物的驴车终于赶出了城门，一路往南而去。
　　穷人家的家当什么都舍不得扔下，硬是装了满满一车，王有才赶着毛驴，杨氏和阿桑便坐在车边上。
　　杨氏生怕阿桑被挤得掉了下去，紧紧搂住了她瘦弱的身体。
　　路上还有其他逃难的人，瞧着身上褴褛的破布，也不比阿桑当时逃出来好多少，甚至还有孩童，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子外面挂着浓浓的鼻涕。
　　阿桑看见了他们，想起了那时的自己，搂着杨氏的双臂又紧了一些。
　　“蛮子来了！蛮子追来了！”
　　流民的队伍后面有人喊了起来，往后一望，果然是蛮子马蹄溅起来的尘土，夹杂着来不及逃跑的流民的惨叫声。
　　整个队伍瞬间慌乱了起来，王有才连忙坐了上来，扬起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到了毛驴身上。
　　要知道，这头毛驴平日里王有才宝贝得很，这一鞭子下去，像是抽到了自己心坎上一样。
　　但眼下蛮子的骑兵就要杀到自家人面前了，心疼也大不过命要紧，想到这里，王有才又狠狠抽了一鞭子。
　　厮杀声音渐渐远去，蛮子不过是冬日里缺少吃食来掠城的，北境军虽然换了主帅到底还是人数占优，他们抢完便跑，不会多停留。
　　而这时，毛驴已经喘不歇的粗气，王有才终是没忍心继续走，把车停了下来，靠在路边抓了草料喂毛驴。
　　杨氏小心翼翼地从车上的包袱里面取出几个干饼子，分别递给了王有才和阿桑，也顾不得那么多，就地啃了起来。
　　“他爹，蛮子不会追上来了吧？”杨氏有些担忧地问道。
　　王有才往后望了望点了点头：“追不上来了，他们也不过是吃不饱饭来抢东西，咱们的命要了也没有意义。”
　　阿桑啃了几口干饼，似乎又听到了一些动静，下了车来到悬崖边往下望。
　　下面好像还在打战，听起来动静不小，可扬起的尘土却漫了半边天。
　　“阿桑，瞧什么呢？快些吃，吃完咱们好赶路。”
　　阿桑不言语，似乎是没有听见杨氏的话，继续往前看，过了许久才扯了扯杨氏的衣角，指着那片尘土漫天的地方说：
　　“我见过蛮子屠永安城，他们只会趁夜前来，而且不止抢东西还杀人。今日怎么会大白天就来了？”
　　杨氏顺着她的手指也往前望了去，到底是妇人家看不出个所以然，便摸着阿桑的脑袋回道：
　　“许是饿急了，也不管白天黑夜就想着抢东西。”
　　“婶子，我见过北境军，他们可都是精壮的将士，怎么会大白天让蛮子进来，而且你看，没多少人，但扬起了这么多尘土，还有就是马蹄印都是来回跑落下的，就像是......”
　　阿桑低头不言语了，杨氏又问道：“像什么？”
　　“像，他们故意打得厉害给百姓看的.......”
　　杨氏一把捂住了阿桑的嘴，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可不敢胡说，你要知道这新上任的晋王可是陛下的亲弟弟，前几日刚受封，这话传出去你怕是不想要命了！”
　　王有才走了过来，也跟着他们的目光往前望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这晋王到底是不如凉州王，竟干这些假模假式的东西。算了，咱们走吧，到底是他们兄弟的事情，和咱们老百姓没关系。”
　　说着，又回去套起了驴车，杨氏抱着阿桑的腰坐了上去。驴车又吱悠悠地顺着小道往前走去。
　　临近天擦黑的时候，后面来了一队人马，远远就看见了火把和动静，前头的几匹大马骑着衣着华贵的将军。
　　“走开！晋王殿下回京受赏，闲杂人等一律退让！”
　　王有才赶紧牵着驴车往边上靠，再往后面就是山坡，那几人瞧见后，虽也不再继续撵，可言语之间都是蔑视。
　　“待会儿，殿下的马车经过的时候，记得再靠边一点，免得冲撞了殿下的车驾，你一家老小可吃不了兜着走。”
　　王有才低头应声，赶紧又把驴车往边上再拉了一点。
　　这条路本就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晋王的车驾占了大半边路，阿桑他们的驴车只能贴着悬崖边慢慢挪。
　　阿桑听到晋王的名字的时候，想起了他那双贼溜溜的三白眼和阿爹浑身是血的尸体。
　　紧紧握住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吱响。
　　但是阿爹说过，遇见坏人要躲远点，尤其是的罪过的，要保住命才能和他塞着熬日子，不然咱们小老百姓就是人家手里的一只蚂蚁。
　　她低着头，又往杨氏的怀里缩了一分。
　　晋王的车驾果然是霸气十足，占满了狭窄的山路，远远就能听见车驾檐角琉璃珠碰撞的声音。
　　王有才带着杨氏和阿桑跪在了地上，低着头，等着贵人先走。
　　偏偏两车擦身而过的时候，车里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掀起了车帘，瞅了一眼，遂又捂着鼻子娇嗔了起来。
　　“殿下，外面的驴车臭得很，那味道都沾到奴家身上了。”
　　“哦，是吗？”孟云阚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了过来，阿桑轻轻抬起了头，瞧见了车里衣衫半敞开，头皮披散的孟云阚。
　　他讥笑着，从车里甩出一根金丝鞭，朝着毛驴狠狠抽了一鞭子。
　　毛驴吃了痛，受了惊吓，叫了一声就往前跑去，可就在崖边，往前一步便已经踏空。
　　毛驴惨叫着，带着身上绑着的推车掉了下去。
　　王有才手上还缠着推车的缰绳，这一股力量着实大，他还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跟着掉下了深不见底的山坡。
　　“他爹！”杨氏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无人的山谷，却又被孟云阚车驾里面的嬉笑声掩盖。
　　阴沉的天空骤然一响，大雪如同鹅毛飘散一般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