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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北上   出发那 ...

  •   出发那天,天还是阴的。

      宋时行五点醒的,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风声,不大,但很密,像有人用指节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躺了两分钟,然后起身,宿舍里很安静。秦槐还在睡,呼噜声很响,贺衣昱翻了个身,被单发出窸窣的轻响。林与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昨晚根本没人睡过。

      宋时行洗漱完,穿好衣服,把刀别在腰后。今天穿的是那套深铁灰的收腰军装,肩标还没摘,银线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冷光。他把石片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拿起背包,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着,很轻。

      下到一楼时,他看见祁昭站在门口。

      祁昭靠在门柱上,穿着那件黑色外套,袖口扎得很紧,手里提着工具袋,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紫色眼睛在阴天里显得很亮。
      他看见宋时行,站直了身体,说:“你比平时早。”

      宋时行说:“你也是。”
      祁昭说:“睡不着。”
      宋时行说:“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宋时行走在前面,祁昭跟在后面。

      北门集合时,其他五个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秦槐背着他那个大包,鼓得像要出远门,站在门柱下面啃包子。
      他看见宋时行和祁昭一起走过来,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俩约好的?”

      宋时行说:“没有,碰上的。”

      秦槐说:“每次都碰上?”
      宋时行没理他,祁昭也没理他,秦槐撇了撇嘴,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贺衣昱提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塞了手铲和固定器。他站在秦槐旁边,正在活动肩膀,凌宴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攥着遗迹平面图,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笔。

      他扫了一圈,在杨晓絮旁边坐下,把图摊在腿上,说:“这趟车我打听了,比我爷爷那辆还老,颠到地方骨头应该还能拼回去。”

      杨晓絮把医疗包放在膝盖上,正在检查药瓶。
      她头也没抬,声音很平:“骨头散了我能拼,车散了你得自己走。”
      凌宴笑了一声,没接话。

      林与最后一个到,他从北门外的方向走过来,像一道被晨光推过来的影子。他没有停,直接走到门柱旁边的阴影里蹲下,背靠着墙。

      秦槐看了他一眼,说:“林与,你能不能站,你蹲那像要随时消失。”

      林与看了他一眼,没动。
      秦槐转头对贺衣昱说:“你看,他就是这样,每次出任务跟去上坟似的。”

      贺衣昱说:“你话太多了。”
      说完闭上了眼。

      联邦派来的车停在旧工业路尽头,是一辆很旧的越野车,车斗上盖着两层防雨布,布角用铁夹子夹得严严实实。

      秦槐第一个爬上车斗,立刻嫌地方太小,伸不开腿。
      他把包垫在背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冲贺衣昱喊:“贺哥,你坐这,靠着我,稳。”

      贺衣昱没理他,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军绿色帆布包横在膝盖上,他闭着眼,像一上车就准备睡觉。

      凌宴从另一边爬上来,手里攥着图,在杨晓絮旁边坐下,把图摊在腿上。杨晓絮把医疗包放在膝盖上,继续检查药瓶。她的动作很利落,手指又快又稳。

      秦槐歪头看她,说:“杨晓絮,你每次出任务都这么整药?”

      杨晓絮说:“不整,用的时候找不到。”

      秦槐说:“那你怎么记得住哪个是哪个?”

      杨晓絮说:“瓶盖上有字,你认字就行。”

      秦槐说:“我不认字。”

      杨晓絮说:“那你活到现在是奇迹。”

      贺衣昱闭着眼笑了一声,凌宴也笑了。

      林与蹲在车斗最里面,背靠着防雨布的骨架,像一块被塞进角落的石头。
      秦槐看了他一眼,说:“林与,你能不能坐,你蹲那像要随时跳车。”

      林与没动,秦槐撇了撇嘴,放弃了。

      祁昭从车尾翻上来,他走到宋时行旁边坐下,把工具袋放在脚边,宋时行已经坐在车斗中间。

      祁昭看了他一眼,说:“北边有风。”

      宋时行说:“带雨布了。”

      祁昭点头,没有再说话。

      司机在前面敲了两下车壁,车发动了。车斗里很颠,石子路把每个人的骨头都震得发麻。

      秦槐一开始还在抱怨,后来被颠得说不出整句,只能断断续续地骂。
      凌宴把图收起来,用笔在边缘画路线,画着画着笔尖把纸戳了个洞。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把笔收进口袋,闭眼往后一靠。

      宋时行靠在车斗壁上,看着从防雨布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天光很淡,灰白色的,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明一暗。
      祁昭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车颠过一个大坑时,祁昭的肩膀撞了宋时行一下,很重,他侧头说:“撞疼了?”

      宋时行说:“没有。”

      祁昭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侧的外套垫在两个人肩膀之间,说:“再颠你撞我这边。”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没看他,正盯着对面的防雨布,宋时行把视线收回来,没说话。

      车开了四个小时,中间停了两次。第一次停车时司机下去检查发动机,七个人从车斗里出来透气。

      秦槐蹲在路边,拍着腿说:“这车想把我肾颠出来。”

      贺衣昱站在旁边,活动肩膀。凌宴靠在一棵枯树上,重新拿出图来看。杨晓絮走到路边,朝远处看,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很淡的灰绿色。

      她说:“源粒子雾,比南边浓。”

      宋时行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祁昭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宋时行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灰绿色。

      凌宴从枯树边走回来,手里拿着图,指着边缘说:“考古所给的资料里说,遗迹外围的源粒子浓度是逐渐升高的,从外围到入口,浓度大概翻三倍,入口进去之后,前两个空间浓度稳定,第三个空间会突然升高,高到仪器测不出上限。”

      秦槐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说:“测不出上限是什么意思。”

      凌宴说:“意思是仪器烧了。”

      秦槐说:“那还进去。”

      凌宴说:“所以让你多带两组冷光棒,仪器坏了至少还有光。”

      秦槐骂了一声,但没说不去。

      第二次停车时,宋时行下车走到路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地面。地上有很薄的灰绿色粉末,比南边的源化杂草碎更细,他捻了捻,站起来。

      祁昭走过来,也蹲下看了一眼,他说:“石板路,人工的,从这里开始就是遗迹范围了。”

      宋时行说:“嗯,前方三公里是入口。”

      祁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两个人往回走。
      秦槐在车斗旁边喊:“到了没?我腿都坐麻了。”

      宋时行说:“还有三公里,车进不去,要走路。”

      秦槐说:“走就走,比坐这破车强。”

      七个人下了车,背上装备,朝北走。源粒子雾越来越浓,灰绿色的一层,贴在地面上。

      杨晓絮拿出检测仪边走边测,她说:“浓度在安全范围内,但越往里越高,戴面罩。”

      众人把面罩拉上来,宋时行走在最前面,祁昭走在他左边,比他快半步。凌宴走在中间,一手拿图,一手拿冷光棒。林与在侧翼,几乎听不见脚步。秦槐和贺衣昱在后面。杨晓絮在中间偏后,时不时看一眼检测仪。

      走了大约一公里,秦槐在后面喊:“队长,前面那是什么。”

      宋时行抬头,雾里开始出现轮廓,很大的轮廓,半埋在地下,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他停下脚步,凌宴凑上来看图,说:“主入口,斜坡,在正前方。”

      宋时行继续走,走到斜坡入口前,他停下来。斜坡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那个“墟”字——圆的,里面几道弯折的线。

      秦槐走到石壁前面,伸手摸了一下,说:“这字我见过,旧城井盖上有。”

      凌宴说:“对,归墟组的标记。”

      秦槐回头看了宋时行一眼,说:“队长,这地方到底是谁修的?”

      宋时行说:“不知道,但归墟组来过,而且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

      他转回头,踩上斜坡。

      斜坡尽头是一道很宽的石门,门塌了,只剩下两根石柱,宋时行走过石门,进入第一条走廊。走廊很直,很宽,两侧石壁上刻满了画,画的是水从天上落下来,落进一个很深的地方。

      秦槐边走边看,说:“这些画谁刻的,这么密。”

      凌宴说:“归墟组,他们在这里记录。”

      贺衣昱说:“记录什么。”

      凌宴说:“归墟。”

      秦槐说:“归墟到底是什么。”

      凌宴看了宋时行一眼,宋时行没有回头,他说:“一个容器,封着源粒子。”

      秦槐说:“那跟我们有啥关系。”

      宋时行说:“如果漏了,整个基地市会被吞。”

      秦槐不说话了。

      走廊尽头是第一个空间,空间正中有一根很粗的石柱,从地面延伸到顶部,石柱上全是那个花纹,四个侧室的门都开着。

      杨晓絮拿出检测仪看了一眼,说:“浓度比外面高两倍,安全。”

      宋时行说:“穿侧室,第二个空间在前面。”

      他走进侧室,侧室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墙壁上的画比走廊里更密,画的是人站在水边,朝水里看,水里有一座城的倒影。

      秦槐走到画前面,歪着头看,说:“这画的什么,水下有城?”

      宋时行说:“归墟组的人,他们在找归墟,他们找到了。”

      秦槐说:“那城是真的?”

      宋时行说:“我在旧城下面见过。”

      秦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凌宴拍了他一下,说:“别问了,出去再说。”

      秦槐点头,但眼睛还在看那幅画。

      侧室尽头是第二个空间,比第一个小,但更亮。空间正中有一个石台,台面上刻着一幅很大的图。图上是整座遗迹的结构。

      凌宴凑上去看,说:“归墟组的指挥部,他们把这里当基地。”

      祁昭走到石台旁边,手指在图上第三个空间的位置停了一下,他说:“第三个空间在遗迹最深处,从这过去要穿一条长走廊和两个侧室。”

      宋时行说:“对,归墟组的人从那里下去的。”

      他转身朝第三个空间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秦槐也听见了,他停下脚步,说:“什么声音。”

      宋时行说:“心跳,源粒子潮汐,每隔一段时间涨一次。”

      贺衣昱说:“涨的时候会怎样。”

      宋时行说:“不知道,考古所的人没进第三个空间就撤了,说明涨的时候撑不住。”
      贺衣昱点头,把护腕扣紧。

      第三个空间的入口是一道很窄的石门,门框上刻着那个花纹,比之前所有的都大。宋时行站在门口,用手碰了一下门框,石框是凉的,但门里面有一股很暖的气流涌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水一样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第三个空间很大,比前两个加起来都大,空间正中有一个池子,池子不大,大约三四步宽,但很深,里面的水是蓝白色的,发着很淡的光。
      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池底,池底是一条裂缝,窄而长,通向更深处,裂缝下面,光更亮。

      秦槐走到池子边,往下看了一眼,说:“这水怎么在发光。”

      杨晓絮说:“源粒子浓度极高,水里的源粒子在衰变时释放能量,所以发光。”

      秦槐说:“下去了会怎样。”

      杨晓絮说:“不知道,但考古所的人没下去。”

      秦槐退了一步,贺衣昱站在池子边,看着水底的光,他说:“归墟组的人下去了。”

      宋时行说:“对,轩辕策的父亲下去了,顾承远下去了,他们都没回来。”

      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很凉,他站起来,说:“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查完最后一个侧室,然后回学校。”

      秦槐说:“不现在下去?”

      宋时行说:“不,归墟入口需要准备,等我们查清楚这些档案再说。”

      祁昭站在池子边,看着那道光,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紫色眼睛在蓝白色的光里很亮。

      宋时行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池子里的光,宋时行说:“祁昭,水底有城,灯不灭。”

      祁昭说:“你见过。”

      宋时行说:“在旧城下面。”

      祁昭说:“这次呢。”

      宋时行说:“这次先查,查完再决定。”

      祁昭说:“我跟你下去。”

      宋时行看着他,他说:“好。”

      两个人站在池子边,没有再说话,池子里的光在水面上轻轻晃,像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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