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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明会 宋时行 ...

  •   宋时行醒得很早。

      宿舍里还暗着,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秦槐在上铺打呼,节奏平稳。贺衣昱的呼吸重,偶尔翻个身,床板就吱呀一声,像随时要散架。林与那边很安静,静得让宋时行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睡。

      宋时行侧过头,看了眼床头的闹钟:五点四十七分。

      他在桃源境养成的习惯,每天这个点醒,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分钟。不是自律,是活下去的本能。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需要在这个时间起来检查结界、确认暗哨、看弟弟有没有踢被子。后来到了学校,他发现不用做这些了,可身体还是记着。

      他躺了两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起来。

      宿舍楼里很静。走廊的灯还亮着,发出极轻的电流声。他走到公共洗漱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带着金属管道的铁腥味。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没什么表情。

      他今天要去参加新生说明会。

      昨天报到时,宋时行已经把说明会的时间和地点刻进脑子里了。早晨八点半,学校第一礼堂。他习惯性地早到。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到任何地方,至少提前四十分钟。这样如果路上出意外,他还有时间改道。如果没出意外,他也能先摸清所有出口。

      洗漱回来,林与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正在绑鞋带。看见宋时行进来,点了个头。宋时行也点了一下,没说话。两个人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早晨可以打招呼,但不说话。

      秦槐和贺衣昱还在睡。

      宋时行换上昨晚整理好的衣服。那是一件灰白色的长袖,外面套校服外套。校服是昨天报到时发的,质地一般,但胜在干净。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整个人像从一幅旧照片里走出来的。

      林与先走了。临走前说了句:“礼堂见。”宋时行应了一声。

      他出门时,秦槐在上铺迷迷糊糊地喊:“宋时行……你等我……我也去……”

      宋时行站在门口,回头说:“八点半,礼堂。还有两个小时。”

      秦槐把被子蒙过头:“那再睡四十分钟。”

      宋时行没等他。他和秦槐不一样。秦槐能踩着点进会场,和前后左右的人打成一片。他不能。他必须在人群还没聚起来之前,先坐下,先观察,先把这间礼堂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制高点、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看一遍。

      这不是被迫害妄想。这是他活了二十一年学到的。

      联邦第一综合大学比他想象中平静。但这种平静很薄,像冬天结在湖面上的第一层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源粒子暗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

      他走出宿舍楼,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防源藤特有的青涩味道。

      宋时行走得很稳,路线和昨天一样。从旧楼到主路。这条路他昨天走过一次,今天再走一遍,是为了确认夜里和白天有什么不同。

      变化不大。多了一些学生,三三两两地朝礼堂方向走。有人在买早餐,有人站在路边看终端,有人骑着共享能源车从身边经过,车铃按得叮当响。宋时行侧身让过,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礼堂了。

      第一礼堂比他想象中大。灰白色外墙,顶部嵌着一排源晶灯,白天不亮,像一排沉默的眼睛。门还关着,几个工作人员在门口检查设备。宋时行没过去。他绕到礼堂侧面,沿着墙走了一圈。一共四个门。正门两个,侧门一个,后门一个。后面还有一条窄巷,通到实验楼方向。

      他记下了。然后回到正门,找了个离门不远的花坛坐下。

      天越来越亮。

      学生开始多起来。宋时行看见几个昨天在报到处见过的面孔。没有人注意他。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宋时行。”

      有人叫他。

      宋时行抬头。

      一个长相帅气、让人第一眼就放下戒备的男生站在三步外,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件黑色圆领衫。宋时行昨天见过他,在告示栏前。他没像昨天那样被另一个男生跟在一旁,只有一个人。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头发照成一种很浅的棕。

      “你怎么来这么早。”那个男生说。

      宋时行看着他:“你也是。”

      那个男生笑了一下:“我习惯早到。看看环境。”

      宋时行没说话。

      那个男生也没走,站在花坛边,目光扫过礼堂。很自然,像只是碰巧走到这里。宋时行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碰巧。他不太信“碰巧”这个词。

      “你昨天在告示栏前。”宋时行说。

      那个男生转头看他:“你看到了?”

      “没有。”宋时行说,“猜的。”

      那个男生没否认,也没追问。他说:“我在看新生名单。你的名字排第一。”

      宋时行:“按等级排的。”

      那个男生:“五十一级,冰系。新生里确实没有比你高的。”

      宋时行没接。他想说“你也不差”,但没说。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等级。昨天在告示栏前,他只扫了一眼新生名单,这个人是二年级的,不在名单上。
      宋时行没有查过二年级的学生。他从来不会主动去查任何人。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不是强不强的问题。是这个人太稳了。和宋时行一样稳。而宋时行知道自己的稳是怎么来的。

      一个人如果和他一样稳,那他的过去一定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是学长。”宋时行说。

      那个男生点头:“大二。祁昭。”

      宋时行点了一下头。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祁昭。

      “今天你发言?”

      “对。学生代表。”

      “那你应该去后台。”宋时行说。

      祁昭笑了一声:“还没到时间。而且,我也不用去那么早。我的位置在台上,不会丢。”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他没说“那你站在这干什么”。有些话,不问比问更清楚。

      祁昭也不解释。他只是在离宋时行不远的地方站着,像在等礼堂开门,又像在陪他等。

      祁昭朋友是七点半来的。

      他远远就看见了祁昭,又看见了祁昭旁边的宋时行。男生挑了挑眉,没过去,先绕到侧门溜达了一圈,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今天没穿校服,只套了件宽松的浅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像刚跑完步,又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哟,宋时行。”男生笑着打招呼,“昨天刚在新生榜看见你,今天就见面了。”

      宋时行没说话,只点了个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还和祁昭很熟。

      男生看向祁昭:“你俩站这当门神呢?”

      祁昭:“你来晚了。”

      对方说:“我没来晚。是你们来太早。”

      他往花坛边一坐,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牛奶,拆开就喝。喝了两口,他问宋时行:“你昨天睡得怎么样?那旧楼床板硬得要命,我第一年刚来的时候,一晚上醒了八次。”

      宋时行:“还好。”

      对方:“你适应能力挺强。”

      宋时行没说话。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但这个人自来熟得有点过分,他不太想接话。

      祁昭看了男生一眼:“凌宴,你吓到他了。”

      凌宴:“我哪有。我这是热情。”

      宋时行听着他们的对话,记住了“凌宴”这个名字。他没有说别的。他本来就不是会主动问人名字的人。

      “说明会几点开门?”凌宴问。

      祁昭:“八点。”

      凌宴看了眼时间:“那还得二十分钟。你们就打算一直站在这?”

      祁昭没说话。宋时行也没说话。

      凌宴笑了:“行。我陪你们站。反正进去也是坐。”

      他起身,站在祁昭另一侧。三个人就这么站在花坛边。风从礼堂那边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气。陆陆续续有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偶尔有人朝祁昭打招呼,喊“祁学长”。祁昭笑着点头,礼貌但不过分亲热。

      宋时行注意到,祁昭在跟别人笑的时候,和跟他说话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祁昭看自己时,那种笑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在观察另一个人,但又不全是观察。

      “宋时行,你以前在北方,有参加过这种说明会吗?”凌宴突然问。

      宋时行:“没有。镇上没有学校。”

      凌宴:“那你第一次来,不紧张吗?”

      宋时行:“不紧张。”

      凌宴:“为什么?”

      宋时行:“因为只是听人说话。不需要我做什么。”

      凌宴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参加这种会都紧张,怕点到自己发言。你倒好,听人说话就放松了。”

      宋时行没接。他心想:听人说话,可比自己说话容易多了。自己说话,每一句都可能出问题。听人说话,只需要观察。观察谁在说真话,谁在装,谁的视线往哪看,谁的手在抖。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八点整,礼堂侧门开了。宋时行没有动。祁昭也没有。凌宴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他先走了过去。

      宋时行和祁昭对视一眼。祁昭说:“进去吧。”宋时行点了一下头。

      礼堂里已经开了空调。座位很新,带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宋时行找了个靠后靠墙的位置坐下。祁昭没坐他旁边,从旁边的过道直接去了后台。凌宴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宋时行说:“一会儿见。”宋时行“嗯”了一声。

      学生陆续进来,礼堂慢慢坐满。宋时行把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看了一遍。这是他的习惯。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坐定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面的吊灯很稳。两侧各有三个安全出口。他挑的这个位置,离最近的侧门只有三排。如果发生意外,他能在五秒内出去。

      八点二十,秦槐和贺衣昱从正门冲进来,一眼看见宋时行,立刻挤过去。秦槐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喘着气:“我的天,这礼堂也太远了。我们跑过来的。”贺衣昱坐在秦槐旁边,额头上全是汗:“都怪你,非要再睡十分钟。”秦槐:“你自己不也起晚了。”宋时行没说话,只往旁边挪了一点,给秦槐腾出空间。

      林与从侧门进来,看了一圈,坐到了宋时行前排。他回头看了宋时行一眼,没说话。宋时行点了个头。

      礼堂里人越来越多。宋时行扫了一圈,看见前排坐着一个女生,正把一摞资料往包里塞,动作利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她的侧脸很静,和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新生不一样。宋时行看了两秒,收回了视线。

      八点半,说明会开始。

      主持人是个年轻老师,讲了一堆欢迎新生的开场白。宋时行没怎么听。他的注意力放在第一排的领导和学生代表身上。他看见了祁昭。祁昭坐在第一排靠右侧的位置,和另外几个学生代表坐在一起。

      当主持人说“下面有请学生代表祁昭同学发言”时,祁昭站了起来。

      他走上台,没有拿稿子。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先笑了一下,然后说:“各位新同学,大家好。我是祁昭。”

      宋时行看着台上的人。祁昭的声音很好听,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他讲了一些学校的规则,讲了一些新生容易踩的坑,还讲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笑话。礼堂里笑了两次。宋时行没笑。他在看祁昭的脸。祁昭在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那种冷,被灯光照着,几乎看不见。但宋时行看见了。

      祁昭讲到最后,说:“我比大家早来一年。这所学校没有外面那么危险,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找到可以一起活下来的人。谢谢。”

      他说完,鞠了一躬。

      掌声很大。秦槐拍得最响。贺衣昱也在拍。林与只拍了两下。宋时行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祁昭从台上走下来,坐回第一排。祁昭没有往他这边看。可宋时行觉得,祁昭知道他在看。

      说明会结束后,学生往外走。秦槐拉着宋时行去食堂。宋时行说他不饿。秦槐说不行,来都来了,必须吃一顿学校第一餐。贺衣昱也劝。宋时行没再拒绝。

      出礼堂时,宋时行在人群中看见了祁昭。祁昭正和凌宴说话。凌宴朝宋时行挥了挥手。祁昭也看过来,隔着一群新生,点了个头。宋时行也点了一下。

      那一刻,太阳已经升高了。九月的阳光落在礼堂外的石板路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很短。宋时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祁昭的。两个影子被人群切开,离得很远。

      他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可能不会像他想的那样安静。但也不会像他想的那样糟。

      “宋时行,走啊!”秦槐在前面喊。

      宋时行抬头,应了一声:“来了。”

      他迈开步子,朝秦槐他们走去。背后,礼堂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什么旧的东西合上了。又像什么新的东西,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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