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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我不替了 画上那只眼 ...

  •   画上那只眼睛,终究被她用白颜料盖住了。

      中午从医院回来之后,沈听晚径直走进画室。

      她立在墙前,久久凝视着那幅尚未完成的画。画里蹲着的人影依旧留在原处,一张脸是空的。

      六道水纹自枝桠的末端缓缓向外延展,最底下那一道水纹的尽头,藏在暗影之中的那只右眼还清晰可辨 —— 眼弧左边弯得更深一些。

      她握起画笔,蘸饱厚厚的白颜料,一层一层往那只眼睛上覆盖。第一遍下去,底下铅笔浅浅的轮廓依旧透出来;第二遍,眼形还隐约浮在颜料之下;直到第三遍,才算彻底掩住。厚厚的白色颜料积压在炭痕与铅笔线条之上,边缘稍稍漫溢出去,浅浅洇开,浸进周边几道水纹里。

      她往后退了两步。水纹的末端只剩突兀的一小片惨白,原先那只眼睛彻底消失不见。她把画笔放回笔筒。右手食指沾了一小块干结的白颜料,先用拇指使劲蹭,没能擦干净,又俯身在裤面上来回搓了几下。

      她顺着画案的腿滑坐下来,后背倚着冰冷的木架,双膝蜷起。左手腕上的银铃轻轻磕到地板,一声清脆短促的 “叮”,在安静的画室里漾开。

      她垂眸望向自己的左手腕。红绳勒得很紧,银铃牢牢贴在腕骨内侧。铃铛内壁那行刻字就藏在这里:替我活。

      恍惚之间,病房里的画面又浮上来。沈晚弥留之际,喉咙里含着一声没有唤出口的 “妈妈”。母亲曾经说过,沈梅自始至终,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这个女儿。还有浅滩那截遗留下来的棉线,上面只留了一个字 ——等。

      等谁?是等周远平,等那个早已失踪的男人。

      沈晚苦苦等了十年,等到生命终结也没有等到母亲。沈梅一等便是二十余年,至今还困在这场漫长的等候里面。那么她自己呢。二十四年,她又一直在等什么。是一张模糊的脸。一张她竭力回想,却怎么也拼凑不完整的面容。可偏偏那一只眼睛,她竟然画出来了。左边眼弧弯得更深,和沈梅相像,也和沈晚相像。

      指尖挪到指甲缝,她把嵌在缝里的白颜料一点一点抠干净。而后抬手,慢慢解开了那根红绳。红绳松开的瞬间,在她指间盘绕一圈。她将银铃托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比体温低上一截。她翻过铃铛,再次看向内壁那行字迹。刻痕歪歪扭扭,很浅很浅,是沈晚十六岁的时候,拿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那个年纪的她,是否已经预知自己命数将尽?当她纵身跃入河水,奋力把婴儿推上岸的那一刻,心底还记着这行字吗。

      沈听晚站起身,掌心攥住冰凉的银铃。窗外起风,穿堂而过,画室的木门被风推得轻轻撞了一下。她把银铃轻轻搁在画案上,转身走出画室。

      客厅里,陆衍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听晚就站在沙发前,双手垂落于身体两侧。空荡荡的左手腕上,已经看不见那串红绳铃铛。陆衍的目光先落在她的手腕上,再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解了。”

      “嗯。”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作答,走过去挨着沙发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松软的靠枕。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左手腕,灯光之下,从前被红绳勒出来的那一圈浅印几乎已经淡得看不见。

      “我妈说,沈晚临走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声‘妈妈’,终究没有喊出来。她等了她妈妈整整十年,到死都没有等到。”

      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旧红绳,轻轻搁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沈梅回来了。墓园碑前新鲜的白菊,石阶缝隙里面留存的枯叶,河滩那截写着‘等’的棉线。她还在等周远平,等一个或许早就不在人世的人。”

      她侧过头看向陆衍。他的右手搁在膝头,拇指轻轻压住食指的关节,安静听她说下去。

      “沈晚等了十年。沈梅等了二十多年。我不想再替她们继续等下去了。”

      指尖拾起茶几上的红绳,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银铃我留在画室了。往后,我不再戴它。”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淌进屋,柔柔落于她的膝头。

      陆衍拿起茶几上那根红绳,目光短暂停留,又重新放回原处。

      “这根红绳打算怎么办。”

      “留着。只是不再戴了。”

      沈听晚起身走到玄关,拿起鞋柜上那张便签。纸上是一行字迹:粥在锅里。翻过背面,空空如也。她把便签仔细折好,收进口袋。又折返到画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墙面上那一块被白颜料覆盖的区域格外惹眼,一片刺目的亮白,色度比周围灰调的画面高出一截,硬生生留出一处空白。她静静伫立在门口望了片刻,重新合上画室的门。

      回到客厅,这一次她没有再隔着靠枕。她紧挨着他身边坐下,双膝收拢,双手安放在膝上。

      陆衍的右手搁在沙发扶手上,距离她的膝盖尚有一掌的空隙。她没有主动碰他,他也没有伸手过来。暖白色的客厅灯光漫开,四下安安静静。

      她拿起茶几上那本画册,翻到第四页。莫奈的《睡莲》,水面铺着层层叠叠的绿。只静静看了几秒,便合上画册。

      “明天去医院。我有些话想跟我妈说。”

      “要说什么。”

      “我不再替谁活下去了。沈晚的过往,我依旧会继续查清楚。但是我不是沈晚。我就是沈听晚。”

      陆衍偏过头看向她。客厅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下颌线条清瘦,嘴唇紧紧抿着。她并没有望向他。他收回视线。

      “你觉得你母亲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但这些话,她应该要听见。”

      他轻轻点了下头。

      沈听晚起身走进厨房。灶上的砂锅还温着,她掀开盖子,一锅清清淡淡的白粥,里面没有放红枣。她盛出两碗,端到餐桌上。

      陆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默默低头喝粥。第一口下去粥还烫,她轻轻吹了吹气。餐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吃到一半,陆衍伸手,把一碟腌过的青椒丝推到她面前。

      她夹起一筷子,蘸上少许酱油送入口中。脆爽,微辛。一碗粥很快喝完,碗底干干净净。陆衍也放下自己的碗。她伸手想去收拾,他接了过去,转身走向水槽洗碗。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照旧洗三遍,洗完之后将碗沿朝右,整齐摆进沥水架。擦干手上的水渍,他转过身,她还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离开。

      “往后不戴银铃,手腕会不会觉得空?”

      沈听晚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那一圈浅浅的印痕尚在,颜色已经淡下去许多。

      “是空的。” 她轻声回答,“可是心里并不难受。”

      她自他身侧走过,肩膀轻轻蹭过他的手臂。走进卧室之后,她在床边坐下。床头柜原先摆放银铃的位置,如今空了。铃铛还安放在画室的画案之上。她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没过多久,陆衍也走进卧室,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两个人之间依旧留开一段距离。

      她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酷似一片叶子的水渍。手掌摊开放在被子上面,掌心朝上。隔了一会儿,他的一只手指试探着伸过来,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随即又缩了回去。

      她没有动。只是悄悄翻过自己的手,把那根手指静静搁在掌心旁边。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并排躺着。窗外有风,外面晾衣架被吹得发出一阵细碎轻响。

      她慢慢闭上双眼。再也听不见银铃磕碰床头柜的叮咚声响。耳畔只剩下自己平缓绵长的呼吸,比往日,慢了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我不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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