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他没有回 消息发送出 ...
-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屏幕接连亮了三次。
第一次是新闻推送,标题一闪而过,她随手划掉。第二次是林薇发来的画展宣传图,她只回了一个字:好。第三次,她心底微动,以为会是他,点开才看见是沈明哲发来的照片。
布展现场,白墙悬着画作,右下角露出沈听晚那幅《雨檐》的一角。附带一行文字:姐,这面墙再挂两幅就够了。
许念把手机倒扣回桌面,屏幕朝下。她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绘制布展清单。网格画到一半,手腕发酸,她停下,轻轻甩了甩手。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画廊的落地玻璃映出一片暖黄光晕。她起身打开前台的灯,走到门边,将木牌从 “营业中” 翻成 “休息”,门锁拧了两圈,落上锁。
回到工作室,她再次从保险柜取出那件旧外套。这一回没有摊开,只将包裹放在工作台。深灰色外套被防尘布裹得严实,布面浮着一层薄灰。
她指尖碰一碰布角,粗粝的棉麻纹理触到皮肤。这是当年从旧桌布上随手剪下的料子,剪边歪歪扭扭,那时她握剪刀的手一直在抖。她掀开防尘布一道细缝,露出外套衣领,领口内侧那半截被剪残的标签静静躺在原处。她凝望片刻,又将布盖回去。
次日清晨,许念抵达画廊时,沈明哲已经守在门口。
他穿深蓝色连帽衫,帽檐拉下,相机背带挂在颈间,手里攥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看见她来,往后退了半步。“我姐叫我过来帮忙挂画,她说画框太重,你一个人搬不动。”
许念抬眼看向他:“是林薇让你来的。”
“嗯,她说实木框沉。”
她推开门,让他进来。沈明哲走进展厅,原地转了一圈,仰头打量墙上已经挂好的画,举起相机接连按下快门。拍完低头翻看,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许念姐,这些画框都是实木的吗?”
“一部分是,剩下的是合成板材。”
“实木的重,搬框交给我。” 他把豆浆搁在前台,走到墙根堆放画框的位置。弯腰扛起一只中等尺寸画框,转身走向墙面,半途忽然停下,垂眸看向鞋面 —— 鞋带散了。他把画框斜靠墙壁,蹲下身系紧鞋带,起身继续。
许念坐在前台静静看着他来回搬运。他不再多言,一趟又一趟往返。搬完第五只画框时,他微微喘息,袖子撸到小臂,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走回前台端起豆浆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沉,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林薇怎么没来?”
“她在医院,阿姨这两天情况不太稳定。”
许念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缝卡着一点铅笔灰,是昨夜画清单蹭上的。她慢慢抠掉那点碎屑。“拍照做什么?”
“拍给我姐。她想跟进布展进度,但是脱不开身,让我拍照片实时发过去。” 沈明哲滑动相机屏幕,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画面里是挂着《檐下》复制品的白墙,画框刚刚校准,水平仪的红外光线还落在墙面上。他继续往下翻,忽然顿住。
许念偏头一瞥,镜头对着展厅门口地砖,灰白地面洇着一块不规则深褐色污渍,像干涸的咖啡渍或是茶痕。沈明哲开口:“这块印子擦不掉,我试过了,不知道是什么。”
她静静看了两秒:“留着,不用擦。”
“为什么?”
“擦不掉的痕迹,本身就是展品的一部分。”
沈明哲放下相机,望向她。许念低下头,继续整理清单。铅笔在纸面划过,这一次笔尖没有折断。
他立在前台旁,又拿起凉豆浆喝了一口,随即丢进垃圾桶,转身去搬余下的画框。
许念盯着纸上的网格线,一笔一笔画完。清单收尾时,台面的手机轻轻亮了。
是陈默的号码,只有短短一句,没有标点:车票是买了的。
她凝望着屏幕上的文字,拇指悬停许久,最终锁屏,把手机重新倒扣桌面。她起身走入展厅,停在沈明哲拍下的那块污渍前,蹲下身细看。深褐色印记边缘干透,中心色泽更深。指甲轻刮,纹丝不动。
沈明哲搬完最后一只画框,走到她身侧低头看去:“真不擦?”
“不擦。”
他耸耸肩,举起相机,对着整面画作再拍一张。许念起身的瞬间,手机又亮了。她没有立刻查看,上前帮沈明哲调整画的悬挂高度,水平仪反复校对两次。做完这一切,才回到前台拿起手机。陈默又发来一条消息:那天我去了车站。你在车上。我没上。
目光落在字句上,五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漫上来。客车到站,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外套搭在膝头。车子启动时她望向站台,空无一人,那时她以为他已经离开。
她再次将手机倒扣。沈明哲从展厅那头走来,递过相机,最后一张全景照里,三幅画作整齐上墙,对齐水平,灯光匀净柔和。许念扫了一眼,把相机交还给他:“拍得不错。”
“那我发给我姐了。”
“发吧。”
沈明哲低头操作手机。许念坐在前台,双手摊在桌面上,看向自己左手腕,空空如也。她翻过手掌,掌心亦是空的,把手轻轻搁在膝头。
窗外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束掠过落地窗。
她点开和陈默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那天我看见站台上没人。我以为你走了。读一遍,删掉。又敲:你那天为什么没上。思索片刻,也一并删去。锁屏,放回台面。
沈明哲收好相机,拉上外套拉链。“姐,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去医院。”
“嗯。”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那个姓陈的,如果再站在马路对面,我可以喊他进来。”
“不用。”
“为什么?”
“等他准备好了,他自己会进来。”
沈明哲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推门离开。风铃轻响一声,画廊归于寂静。许念坐在前台,望着展厅墙上并排的三幅画,灯光落得平整。视线移到手机拍下的那块地砖污渍。
她翻开布展清单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在页底轻轻写下一行字迹,浅淡模糊:车票买了没上车。站台上没人。
写完合上清单,收进抽屉。抽屉闭合时磕到一物,是昨天断掉的那支铅笔。
她取出来,放进笔筒。关掉前台的灯,走入工作室,再次取出那件旧外套。
这一次,她完全将它铺展在工作台,两只袖子摊开,领口朝上,那道残缺的标签正对灯光。
她注视左肩那块浅淡水渍印,指尖轻轻按上去。经年水洗,这片布料比别处更薄,指腹能触到松弛散开的经纬纱线。她静静按着,许久才收回手。
重新叠好外套,裹上防尘布,放回保险柜,落锁。钥匙依旧串在钥匙环上。
她走出工作室,熄灭灯。画廊浸在昏暗里,只有街灯透过落地窗淌进来,恰好照亮门口地砖上那片深褐色污渍。她在暗处静静望了那道痕迹片刻,拉开大门,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