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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胡话如刀 陆衍发烧了 ...

  •   陆衍发烧了。

      她是在第二天傍晚发现的。下午从医院回来,玄关鞋柜上没有便签,厨房里没有粥香,整间公寓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单调的嗡鸣。书房关着门,灯也没亮。她放下包,轻轻推开门。

      他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被汗浸透的布料贴在锁骨上,勾勒出单薄的骨形。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她走过去,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就猛地缩回 —— 烫得灼人。

      “陆衍。” 她叫他。没有回应。再唤一声,他眼皮勉强动了动,似在费力睁开,却终究抬不起来。

      她伸手探进他外套口袋摸出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给陈默发消息:“他发烧了,家里有药吗?”
      陈默回得极快:“有,厨房吊柜最上面一格,我现在过去。”
      她回:“不用,我来就好。”

      翻出退烧药和电子体温计,她把体温计夹进他腋下。他胳膊微弱地挣了一下,像是想推开,却没半分力气,手抬到半空又颓然落下。三十九度二。

      她盯着数字,把药片掰成两半,端来水杯,小心扶着他的后脑勺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头很重,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滚烫的额头贴着她侧颈,那一小块皮肤瞬间被烫得发紧。她把药片喂进他嘴里,杯沿轻抵他下唇,缓缓抬高。他吞咽得很慢,喉结滚动两下,才把药和水一起咽下去。

      她轻轻把他放回沙发,垫好靠枕,又去卧室抱来薄毯盖在他身上,随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没开大灯,只留着茶几旁的落地灯,暖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鬓角被汗黏住的碎发。

      他睡得极不安稳。隔一会儿手指就蜷缩一下,或是整条胳膊无意识地外推,嘴唇始终轻轻翕动,似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听不真切。

      她凑近了些,以为他在喊自己。俯身时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巴,终于听清那沙哑、断续的呓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 别走。”
      他头在枕上蹭了蹭,眉心紧紧蹙起,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却抓了空。
      “…… 等等我。”

      她蹲在沙发边,手搭在边沿,指节死死压出一片白。

      他又开口,这次更清晰,尾音拖着绵长的颤:“…… 小晚。”

      她的手骤然顿住。

      小晚。小晚。小晚。
      那两个字反复碾在舌尖,像卡在齿轮里的螺丝,转不动,只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摩擦。她低头望着他紧锁的眉、干裂渗血的唇,看得很清楚 —— 他喊这个名字时,唇形是熟稔的,是走过千万遍的老路。

      她慢慢站起身。蹲得太久,膝盖发麻,扶着扶手站直时晃了一下。她一步步后退,退到落地灯的边缘,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左手腕 —— 银铃还在,此刻却像一枚不属于她的异物,冷硬地挂在红绳上。她默默把手腕背到身后。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靠背蜷缩着,薄毯从肩头滑下一半。她没有过去掖好,就站在暗处,看着他后背的衬衫被汗浸出深色纹路,像一幅未画完的地图。

      母亲的话、孟殊的话、他在书房说过的话,一涌而上:
      “沈晚是个很安静的女孩,你出生那天,她在产房外站了一整夜。”
      “他早就知道你不是沈晚,去巴塞尔不是偶遇,是去找你。”
      “我想先让你认识我,而不是让你知道,我在找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她站在黑暗里,听着他紊乱的呼吸。很久之后,那呼吸才渐渐平稳,不再翻身,也不再念那个名字。她才走回沙发旁,弯腰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盖住他的肩。

      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收手,轻轻把被角掖妥。他头在枕上偏了偏,脸转向她,眼仍闭着,右手却从毯下猝然伸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腕间银铃被狠狠掐进皮肤,硌出一圈浅痕。他没睁眼,嘴唇却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清晰,只说:
      “别走。”

      没有叫谁。是说给她听的。

      她就站在沙发旁,被他攥着手腕,站了很久。

      他的手指才慢慢松开。她收回手,手腕上一圈红印,银铃卡在旁边,压出一个清晰的铃铛形浅凹。她没去揉,只转身走到书房角落的矮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叠好的薄被,铺在沙发另一头的地面上。

      她没回卧室。就坐在薄被上,背靠着矮柜,膝盖蜷起,静静望着沙发上的陆衍。他侧躺着,呼吸均匀,后背的衬衫随呼吸轻轻起伏。腕间银铃偶尔碰到柜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她数着那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天快亮时,她醒了一次。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 是他的。不知他何时醒过,轻轻盖在了她身上。抬眼看向沙发,他还在睡,姿势却变了,面朝她这边躺着,右手垂在沙发外,指尖离她肩膀不过两寸。

      她认得这个姿势。巴塞尔回来后,他睡着时右手总攥着东西:手机、被角、枕边。可此刻,他手掌摊开,安安静静地垂着。她没碰他,只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再次闭上眼。

      再醒来,天已大亮。沙发空了。厨房里飘来粥香。

      她起身,叠好外套,抱着薄被回卧室。经过厨房门口,看见他立在灶台前,背影挺直,右手持木勺搅粥,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早。”

      “嗯。”

      “粥快好了,这次没放枣。”

      她走进厨房,从消毒柜拿出两只碗,搁在台面。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她把朝左的那只翻过来,碗沿也转向右边。两只碗并排,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她拉开椅子坐下,望着他的后背:后颈还沾着薄汗,发尾翘着一撮;搅粥时,右手拇指依旧习惯性地压在勺柄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银铃安安静静挂着,昨晚被攥出的红印已淡,可那铃铛形的浅痕还在,像一枚褪不去的印子。她没遮。

      他端粥过来,放在她面前。落座时,目光轻轻落在她手腕的印痕上,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昨晚你发烧了。”
      “我知道。”
      “你说了胡话。”

      他看着她,粥碗停在桌上:“说了什么?”

      她垂眸望着碗里清透的白粥,米粒沉底,连半颗枣影都没有:“没听清。”

      他没再追问。她也没抬头。两人安静地喝粥,只有筷尖碰碗沿、勺子刮碗底的轻响,混着窗外的车声。

      她喝完最后一口,碗底干干净净,无半滴余浆。起身把碗放进水槽,他没有跟过来。洗净碗碟放回沥水架,两只依旧并排扣着,碗沿朝右,中间隔一掌宽。

      她走到书房门口,顿了顿。沙发上,靠枕还留着他后脑勺压出的凹痕。看了两秒,转身回卧室,把薄被叠好放回抽屉,外套搭在椅背上。

      又看向手腕,那道铃铛印还在。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松开后,浅痕没有弹回来。

      走出卧室,他正在玄关穿外套,准备出门。她站在走廊里,轻声说:“今晚,你煮粥吧。”

      他回过头看她,目光很静:“好。”

      她没再多说。他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后,她走到玄关,指尖碰了碰鞋柜冰凉的木纹。又走到窗边,外面没有雨。她抬起左手腕,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看:银铃在日光里泛着暗哑的光,表面布着细密的氧化纹路,那道铃铛形浅印留在腕上,像一枚摘不下的隐戒。

      她轻轻放下手。银铃碰到外套袖口的纽扣,一声清浅的: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胡话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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