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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跪地之人 她是在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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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凌晨两点多被声响惊醒的。
不是刺耳的喧闹,只是一声沉闷的磕碰,像什么硬物撞在瓷面上,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流了几秒,又骤然停住。她躺在床上静听片刻,辨出声响来自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掀开被子坐起身,脚心一碰到地板,刺骨的凉意便顺着脚底往上窜。她没找拖鞋,赤脚轻步走过去。走廊里一片漆黑,唯有卫生间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走到门口,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陆衍站在门内。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歪歪地搭在皮带扣上;前襟湿了两块,一块在左胸口,一块在腹部,颜色比别处深上一个色号。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被濡湿,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胃部,手指掐着衬衫布料,掐出四道深深的凹痕。看见她站在门外,他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寻常:“吵醒你了。”
他的语气太稳,和平时毫无二致。若不是额角的冷汗,若不是撑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泛白,她险些以为,他只是起夜倒了杯水。“你胃疼。” 她直白地说。
“没有,吃多了。”
“你衬衫湿了。”
他低头瞥了眼前襟的深色水渍,像是此刻才发觉。“水龙头开大了。” 他松开门框,勉强站直身子,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却没塞稳,左边衣角又滑了出来。他往走廊另一侧走,经过她身边时,步子看着稳当,不快不慢 —— 她却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除了洗衣液的淡香,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酸气,裹着点苦味,分明是胃酸翻涌后,又被强行压下去的味道。他擦过她肩头时,右手依旧按在胃上,只是指尖的力道,松了几分。
她没有让开。他擦肩而过时,肩膀轻轻蹭到她的手臂。她的臂弯还留着被窝的暖意,他的手臂却冰凉刺骨。她转过身,看着他走进书房,没关门,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落座的动作很慢,像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下去,生怕牵动一丝疼意。
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暖水瓶 —— 是今天刚换的热水,还冒着热气。她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走进书房。他正蜷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着膝盖,右手仍死死按着胃部,垂着头,没抬眼。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他面前:“喝点水。”
他盯着那杯水,没有立刻去拿。几秒后,才伸手端起,浅啜一口,又放回桌面。杯底磕在茶几上,力道稍重,溅出几滴水珠,晕开在玻璃面上。“你回去睡吧,” 他低声说,“我坐一会儿就好。”
“你吐了。” 她一语道破。
他没有反驳。指节依旧抵在胃部,衬衫上的湿痕不再扩散,却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肋骨的轮廓。“以前也这样?” 她问。
“偶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
她没再追问,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茶几上的水杯在灯光下,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她盯着水面看,波纹还没平复,一圈浅浅的涟漪,慢悠悠地打着转。
约莫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浅促、急促。她转头看去 —— 他下巴紧绷,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像是在强行吞咽什么。按在胃部的手移开,撑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压得发白。她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往前一缩。
“你等一下。”
她起身快步走进卫生间。洗手台旁摊着一滩水渍,搭在边缘的毛巾是潮的;垃圾桶里,一团揉皱的纸巾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痕迹。她没再多看,打开柜橱,在最里面摸到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又抽了一条干净毛巾。
回到书房时,他已经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她走过去,拧开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喝这个,暖水瓶的水有点味。” 他睁开一条眼缝,看了她一眼,才伸手拿起矿泉水,小口喝了一口,喉结缓缓上下滑动。
她把毛巾叠整齐,搁在沙发扶手上,没递给他。沉默片刻,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 —— 吃完东西就吐的?”
他静了几秒,声音轻得像羽毛:“十几岁的时候。”
“为什么?”
“胃不好。”
“还有呢。”
他抬眼看她,灯光从侧面洒下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光,却盖不住那层病态的苍白。“小时候吃饭没规律,” 他缓缓说,“有上顿没下顿。后来到了陆家,有人管饭了,可胃已经坏了,稍微吃多一点就吐。所以习惯了,每次只吃小半碗。”
她忽然想起,每次他给她盛粥,自己碗里永远只有小半碗;想起他喝完粥,碗底永远干干净净;想起他吃苹果,只咬一瓣;吃米饭,从不盛超过半碗。“所以你那天说,不吃枣 ——”
“吃枣会胀气,胃受不住。”
她坐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瓶矿泉水。他只喝了两口,瓶壁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你吃完就吐,为什么每次还要吃完?”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是你煮的。”
她没再接话。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隔壁邻居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他靠回沙发,呼吸平缓了些,手却依旧搭在胃部,指尖没有完全松开。
她起身走到他身侧,站在沙发扶手旁。低头看着他按在胃上的手 —— 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齐,指腹上一块泛白,是刚才用力掐握留下的印子。她轻轻弯下腰,把他的手从胃部挪开。他没有反抗,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
随即,她把自己的右手,轻轻贴在他方才按着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那块皮肤,比别处微微发烫。她的手掌稳稳覆着,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又抬眼望她:“不用。”
“我知道不用。”
“你回去睡吧。”
“你闭嘴。”
他不再说话。她站在沙发旁,掌心下是他浅促呼吸带来的起伏。几分钟后,那块皮肤的温度渐渐降下来,他的呼吸,也从急促变得绵长平稳。
她收回手,直起身,把叠好的毛巾递给他:“擦一下脸,你额头有汗。” 他接过,轻轻擦了擦额角和鬓边,又把毛巾放回扶手。
她走到书房门口,把台灯调暗一档,再走回沙发另一头坐下,盘腿靠着扶手。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没再去换。两人同坐一张沙发,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她望着窗外被窗帘遮去大半的城市微光,他的呼吸声,慢慢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从另一头轻轻传来,轻得像叹息:“你妈化疗的时候,也这样吗?”
“嗯,吐得比你厉害。”
“那时候谁照顾她?”
“我。”
他没再问。周遭彻底静了,空调外机的声响也停了,书房里只剩台灯微弱的电流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她靠在扶手上,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浅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看了一会儿,缓缓闭上眼。
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她还蜷在沙发上,姿势不知何时变了 —— 整个人侧躺着,后脑勺枕着扶手,双腿依旧盘着。低头一看,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不是她的。
她坐起身,开衫从肩头滑落。沙发另一头已经空了。茶几上,那瓶矿泉水还在,旁边多了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粥,温温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粥在锅里。这次没放枣。”
她把便签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昨晚谢谢。”
她把开衫叠整齐,放在沙发扶手上,起身走进厨房。灶上的砂锅还温着,掀开盖子,是一碗清润的白粥,什么都没加。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余光瞥见碗柜里,两只碗并排摆着 —— 一只有细裂纹、补过的,一只崭新的,碗沿都朝右。
她低头喝粥,碗底吃得干干净净,没有半滴剩浆。洗完碗放回沥水架,她走到书房门口,台灯已经关了,桌面上的文件叠得整齐,旁边放着一支扣好笔帽的钢笔。
站了片刻,她拿起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别等我睡着了再盖衣服,我会醒的。”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腕间的银铃,轻轻碰到外套拉链,叮的一声。她低头看了眼铃铛,用指尖轻轻一拨,又响了一声。
随后,她穿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