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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药 临行前一日 ...

  •   临行前一日,乔江月起得比平时早。

      天刚擦亮,她轻手轻脚出了门,先去东市口支了半个时辰的摊,接了一单代写契约。等日头高起来,她收了摊,拐去老刘头那儿,又买了一根糖葫芦。

      老刘头打趣她:“乔姑娘,这些天怎么天天买?可算舍得吃了?”

      她笑:“给家里那小孩儿的。”

      “你那表弟都多大了,还吃这个?”

      “他啊,长了十七岁的个儿,没长十七岁的心。”她丢下三文钱,接过糖葫芦走了。

      推开院门,她先是一愣。

      院子正当中,柴堆摞得整整齐齐,足有半人多高。全是新劈的,一根根胳膊粗细,断口朝外,码得像一面小小的墙。旁边还整整齐齐堆着一小摞引火用的小木片,薄厚均匀,跟拿尺子比过似的。

      她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墙角那里,姚公瑾正弯腰把最后几根归位。他穿了件旧中衣,袖口挽得老高,小臂上沾着些木屑。听到门响,他直起身转过来。

      “你回来了。”

      乔江月看看他,又看看那座柴堆,再看看他。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姚公瑾,你是要把我这小院堆成柴房吗?”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柴,似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日一走,你一个人,砍柴挑水都不方便。我多劈些,够你烧一阵子。”

      乔江月慢慢走到他面前。他额上全是汗,衣领也湿了一片,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学会疼人了。”她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摸一只温顺的、努力过头的少年。

      他明显僵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却没有躲。

      “我就是顺手。”他低声道。

      “顺手能顺出这么一堵墙来?”她又拍了一下,“别谦虚。干得漂亮。”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

      “喏。拿着。”

      姚公瑾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又买?你已经给我买过两次了。”

      “我乐意。”她拉过他的手,把糖葫芦塞进去,“明日你回去了,可就吃不到了。你们姚山再大,也不一定有人推着草靶子进去卖这个。吃一根少一根。”

      姚公瑾的指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层亮晶晶的糖壳。半晌,他轻声道:“我总吃你的东西。”

      “你吃吧。”乔江月笑,“等你回去把账还了,我天天躺在大宅子里吃香的喝辣的,才不稀罕这三文钱。”

      他不再推辞,低低应了声,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糖壳“咔”地碎开,山楂的酸在舌尖漫开。他慢慢嚼着,忽然道:“乔姑娘,你跟我一起走吧。”

      乔江月正拿瓢喝水,差点呛着。

      “说什么呢。”

      “你跟我去姚山。我让父亲给你安排个住处,再给你开间铺子。”他看着她,一脸认真,“你不用再给人写状子了。也不必天天吃窝窝头。”

      乔江月放下瓢,笑得直摇头。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可你是我恩人。”

      “恩人两个字,在你们那种大户人家,还不如一块进门牌。”她摆摆手,“别说了。你回去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姚公瑾不说话了。他低头把糖葫芦吃干净,又拿竹签站了一会儿,才去井边洗手。乔江月见他又撩起水往脸上泼,忽然眉头一皱。

      “等会儿。你手怎么了?”

      他动作一顿,两手垂下来,背到身后。

      “没事。”

      乔江月不信,走过去拽他。他胳膊极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她偏不松手。拉到跟前一翻,掌心两道新磨的红痕,已经起了水泡。虎口也破了一小块,被水浸过,泛着白边。

      “还小事?”她声音拔高了些,“你劈了多少柴,自己没数?”

      “没数。”他老实答。

      乔江月又气又笑,拽着他往堂屋里走。

      “坐下。我去拿药。”

      “真不碍事。”

      “你再说一句试试。”她瞪他一眼。

      他乖乖坐下了。乔江月翻出个小木匣,里面有个青瓷小瓶,装了半瓶土褐色的药膏。她坐到他旁边,拿开水烫了块布,轻轻擦他伤口,又用发簪挑了点药膏,极轻地往他掌心抹。

      药膏凉丝丝的,混着她指尖的温热。他轻轻颤了一下。

      “疼?”

      “不疼。”

      “不疼你抖什么?”她抬头,斜他。

      他不吱声了,眼睛盯着她按在自己掌心的手指。那手很小,指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乔江月低头上药,边抹边说:

      “我说你这个人,劈个柴都能把自己磨成这样。你爹是不是教过你,男儿有伤不吭声,有痛不能露?”

      他沉默了一下:“父亲说,习武之人,不能露怯。”

      “迂腐。”她吐出两个字,利落得像吐了颗枣核。

      姚公瑾愣了一下,没接话。

      “是人都会疼,疼了就要说。说出来,别人才知道你哪里不舒服。你现在手破了,我看见了,给你上药。那如果我没看见呢?你明天带着这两个烂水泡回家,还要练剑,还要赶路。那叫什么?那叫自找罪受。”

      她抬起眼,目光正正地落进他眼底。

      “阿瑾,你记着。痛了要讲,闷了要讲。什么都不说,谁知道呢?谁会心疼你呢?”

      姚公瑾像是被她这几句话定住了。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活了十七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堡中所有人都觉得,少堡主就该是铁打的。流血流汗不流泪。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先生说,君子喜怒不形于色。他早就习惯了。疼了自己忍,闷了自己咽。不说,不露,不叫苦。

      “可你……”他声音有些哑,“你也没跟我说过,你难不难受。”

      乔江月手上动作一停,随即又动起来。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我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昨晚说,你什么都懂,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不就是难受吗?”

      乔江月不笑了。她定定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复杂起来。像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来一点措手不及。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才轻声道:

      “所以我现在教你。别学我,也别听你爹那套。人得学会把自己摊开,哪怕摊开一点。别人接不住,也就罢了。可万一接住了呢。”

      她松开他的手,把药瓶收好。

      “缄口不言的,都是傻子。你想当傻子吗?”

      姚公瑾摇头。

      “我不想。”

      “那就记住。”她站起来,把糖葫芦的竹签从桌角拿起来,在窗台上并排放好。那上面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两根。三根了。

      她望着那三根竹签,忽然笑起来。

      “走之前,把这糖葫芦吃完。我没给你剩,就这一根。”

      姚公瑾低头看看掌心的药膏,又抬头看她。她侧身站在窗边,光从破窗纸外滤进来,照得她像裹了层薄雾。

      “谢谢。”他低声道。

      “谢什么。一根糖葫芦三文钱,记你账上。”她头也不回,语气重新轻快起来,“等你回去了,把这几天的账好好算算。少说也得翻个十几二十番。”

      姚公瑾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翻一百番也行。”

      “一百番?”她猛地回头,眼睛刷地亮了,“说好了!姚公瑾,你这人,说话得算数!”

      他望着她陡然亮起的脸,笑意还停在嘴角,慢慢道:

      “算数。”

      乔江月仰脸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行了。去把衣服穿上。傍晚了,风大。”

      他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乔姑娘。”

      “嗯?”

      “你手也磨破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右手虎口处不知什么时候也破了点皮,大约是刚才在灶房搬锅时蹭的。

      “这点小伤,早习惯了。”她摆摆手。

      姚公瑾摇摇头,从门口走回来,拿起那瓶药膏。他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用指尖挑了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到她虎口上。

      动作极轻,怕碰疼了她。

      “你也上点。”他低声道。

      乔江月愣住了。少年的指尖微凉,药膏却带着某种柔软的潮意。她看着他垂下的眉眼,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扇子似的阴影。

      “还说不呆。”她轻声道,却没把手抽回来。

      药上完了。他直起身,认认真真说:

      “你教我,痛了要讲。那你以后也要讲。”

      乔江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回。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姚公瑾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堂屋中央,低头看看自己虎口上那一小片药膏,又看看窗外。枣树在风里轻轻晃,少年的身影穿过院子,进了他住的小屋。

      那三根竹签并排搁在窗台上,被夕阳照得发亮。

      乔江月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很轻地按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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