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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贼 天蒙蒙亮, ...

  •   天蒙蒙亮,乔江月忽然睁了眼。

      院里有人。

      不是野猫。野猫没有那样谨慎的呼吸,也不会把脚挪得那样碎,像踩在棉花上,却还是让她听出来了。她躺在被子里没动,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手慢慢摸到枕下,攥住了那根白天拾来的粗树枝。

      她轻吸一口气,把耳朵竖起来。

      堂屋门“吱呀”一声,像谁用刀尖挑开了门闩。

      乔江月从床上坐起来,没穿鞋,赤脚贴到门边。她听见那人在翻她的碗柜,又去动她的木匣。那匣子她每天睡前都要摸一遍,里面放着账本、余钱、几份写了一半的稿。她牙咬了起来。

      她得先叫醒姚公瑾。可那人在堂屋和灶房之间走动,她若直接喊,这贼一急,翻墙就跑了。捉贼拿赃,不能让他跑。

      她摸到后窗,把窗纸上的破洞又抠大一圈。姚公瑾住的屋离后窗不远。她拣起一根引火的小木片,对准那扇门掷过去。

      “嗒。”

      轻了。她又掷一根。

      “嗒!”

      那屋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紧。

      乔江月在心里暗数:一,二——

      门开了一条缝。姚公瑾侧身出来,头发散着,衣襟微松,整个人却已经醒了,目光像淬了霜。他看见她贴在窗后,朝堂屋方向指了一下。他略一点头,贴墙绕过去。脚下半点声息都无,像夜色本身分出一道人影。

      乔江月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步跨出去。

      “谁在那儿?!”

      她喊得又尖又利,像惊吓,更像示警。堂屋里的人影一僵。她借着薄薄的晨光,看见一个矮壮汉子,手里正攥着她装钱的灰布口袋。那人面上横肉抽了抽,眼中凶光一闪,袖口里滑出一截短刃。

      “小丫头片子,别喊!”

      “贼!有贼啊!偷东西了!来人啊!青水镇进贼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院门方向退。那贼骂了句脏话,作势要往墙头蹿。就在这时,姚公瑾从墙边闪出来,一把扣住他后领,往地上重重一按。整个动作又准又狠,像拎一只小鸡。

      那贼吃痛,手中短刃乱挥。姚公瑾正要反折他手腕,乔江月忽然扑上来,按住了姚公瑾的手。

      “别打。”

      姚公瑾顿住了。他抬头看她。她就蹲在他旁边,一手压着他的腕子,一手朝那贼晃了晃,像在说:还没完。

      “他偷了我的钱,你打他,脏手。”她低低说了一句,随即转头冲着巷子,把哭腔一扯: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抢我钱了!”

      这一嗓子,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门一扇扇开了。刘婶子披着夹袄,孙旺拎根扁担,赵掌柜连鞋都只趿了一只,几个壮实后生也挤进来。半明不亮的天光里,左邻右舍站了一院子。

      那贼被姚公瑾按在地上,刀也掉了。乔江月蹲在那儿,抬起头,眼圈已经憋红了。她一手攥着自己的灰布口袋,一手指着那贼:“他天不亮就翻进我家,偷我攒了好些日子的钱。我一个孤女,家中没有男丁,他就专挑我这样的人欺负!”

      她越说越抖,刘婶子忙上前揽她:“莫怕莫怕,人都来了!”

      那贼挣扎着喊:“我没偷!那钱是我的!是这死丫头和那小子串通好的——”

      “你的?”乔江月抬起头,眼泪还在眶里打转,声音却稳下来。

      “我的!”

      “那你说,这袋子里有多少钱?”

      那贼僵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珠子乱转,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连自己带了多少钱都说不出来?”乔江月站起来,抹了把脸,把灰布口袋提到众人面前。她拎了拎,手上便有了数。又撑开袋口瞧了瞧,冷笑一声。

      “这里面有铜板四十三文,小银角子两个,约莫二钱多。另有我昨日给孙叔写婚书收的十五文。总共不到三两。你倒说说,你一个外乡人,天不亮摸进我家里,带这么多钱做什么?买菜?”

      那贼哑了。他额上冒出一层油汗,嘴唇翕动,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连贯的字:“我……我是……”

      “你是来偷东西的。”乔江月替他把话补完。她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钱,到底是不是你的?”

      人群里开始有人骂:“还跟他废什么话!报官!”

      “对!送衙门!看他还敢嘴硬!”

      几个后生围上来,那贼吓得直往后缩。乔江月摆摆手,做出一副又怕又累的样子:“叔伯婶子们都在,我也没事。他也被按住了,钱也追回来了。都是乡里乡亲,报官太折腾。只求大家给我做个见证,往后别让这种人再踩我乔家的门槛。”

      众人又骂了几句,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把人拖起来。乔江月走过去,极快地弯了下腰,从那贼腰间扯下一个黑色小钱袋,手法轻得谁都没看清。她凑近他,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的刀,还有这个,归我了。你要是不服,就现在跟大伙说,这钱到底多少。说得上来,我连本带利还你。”

      贼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像只泄了气的河豚,瘫着被人拖出去,扔在巷口。乔江月倚在门边,看那贼连滚带爬跑了,才长长舒一口气。

      她把短刀用布包了,递给赵掌柜:“赵叔,这刀劳您交给铁匠铺。化了铁,给镇口土地庙修个门槛,算那贼积的阴德。”

      赵掌柜接过,哈哈大笑:“乔丫头,你这也太损了。”

      “替天行道。”她笑得无辜极了。

      人散了。天也全亮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几只早起觅食的雀在枣树上叫。

      乔江月回到堂屋,从袖中摸出那贼的黑色小钱袋。沉甸甸的,和她的灰布口袋不是一路货。她打开一倒,铜板、碎银、两个银角子,哗啦啦铺了一桌。她眯起眼,一枚一枚数起来。

      姚公瑾跟进来,靠在门框上。他看着她,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刚才怎么知道,袋子里有多少钱?”他问。

      乔江月头也不回,手指在铜板间翻飞。

      “一拎就知道。我天天数钱,这点分量,掂一掂就出来了。”她把两枚银角子并排摆好,“要说准到一文不差,那是唬他的。可到底有几钱,有没有藏私,我摸一摸就明白。”

      “你就不怕他真说上来?”

      “他?”乔江月轻笑一声,终于抬头看他,“那钱本就不该是黑灯瞎火攒在破布袋里的。铜板和银角子混在一起,一串串都散了。一看就是偷来的,还没顾上数。你当他心里有数?他要有数,早跑了,还轮得到我在这儿问?”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狡黠。

      “那种人,偷了东西先揣起来,等到了安全地才敢数。我不给他这个机会。我就在所有人面前问他,让他自己承认这钱来路不正。他说不出来,这钱就归我了。”

      她越说越得意,把黑色钱袋拿起来,在手里抛了抛。

      “今天让你免费上一课。用你兵书里的话讲,这就叫‘兵者,诡道也’。不按章法,出其不意。你以为我刚才为什么拦你?打他一顿,太便宜他了。我要他自己把脸丢尽,以后再不敢来青水镇。我还要他这辈子都记着,有个孤女,他惹不起。”

      姚公瑾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泻进来,落了她一身。她坐在那里,袖口微乱,眼尾还红着,可整张脸都在发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有生命力的狡黠,像荒坡上忽然蹿出来的一只赤狐。

      “你方才若喊慢一步,他可能伤你。”他低声道。

      “不是有你吗?”她终于抬头,笑了一下,“我按你,是让你别急着出手。你以为光靠剑快就能赢?对这种人,得先让他死在千人踩万人骂里。他偷的是我,还是你这个‘表弟’?都不是。他偷的是青水镇的规矩。我这一喊,全巷子都是我的兵。”

      姚公瑾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他喉结动了动,像在反刍她那句“全巷子都是我的兵”。

      乔江月又说:“你看,我一分没少,还倒赚一笔。他不敢报官,不敢声张。以后他走在青水镇,谁见了他都戳脊梁骨。你再看他那张脸——他到最后都说不清自己带了多少钱。为什么?因为那钱,本就不是他的。”

      她停下来,指着自己鼻尖:“你瞧,你那些兵书,若都照我这么用,早让你吃上糖葫芦了。”

      姚公瑾不说话了。他看着她把银钱归拢,把那个灰布口袋重新系紧,又把贼的袋子叠好了收进木匣。她眼睛亮得过分,像只刚偷了油又没被抓住的鼠,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车。”

      乔江月的手停住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转头看窗外。太阳已到了树梢高。

      “辰时三刻了。”

      乔江月猛地站起来,拉着他就往外跑。可青水镇的青石板路,到底追不上远行的车轱辘。到了车马店,已只剩几道凌乱的车辙印。店里的伙计迎出来说:“你们来晚啦!曹掌柜的队,刚走一刻钟!”

      乔江月站在路中央,胸口微微起伏。她转过身,看着姚公瑾。他站在她身后,望着官道尽头,晨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面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急切。反倒像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乔江月半是泄气半是无奈,“刚上完课,又把车给误了。你这学生,学费真贵。”

      “我不急。”他说。

      “你不急我急。你走不了,我还得多养你几日。”

      姚公瑾低头,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便再麻烦乔姑娘几日。”

      乔江月瞪他,却也没真恼。她揉了揉耳朵,转身往巷子走。边走边小声嘀咕:“多好的一个早晨,全叫那毛贼搅了。不过,倒也不算亏……三两三,够我吃一个月白面。再给你这个傻大个加盘炒蛋。”

      她自顾自算得正欢,没注意身后少年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的背影。

      晨风从官道那边吹来,卷着细碎的尘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步子放得慢了些,好让她的影子一直落在自己脚边。

      “还不快点。”她回头喊。

      “来了。”他应着,却没真的加快。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未愈的几道红痕。

      不疼了。

      甚至,有些庆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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