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201、荒唐 帐子里很静

　　帐子里很静。红烛快燃尽了。烛泪堆了满盘。窗纸外透进一点灰蒙蒙的白。

　　乔江月仰面躺着。浑身像散了架。腰酸。腿软。连手指都不想动。她偏过头。看见姚公瑾还趴在她身边。手臂横在她腰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很沉。很慢。他也很累。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贴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没推动。

　　“阿瑾。天快亮了。你该走了。”

　　他没动。闷声道：“不想走。”

　　“不走不行。天亮之前你得回去。”

　　他还是没动。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他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往上滑。她一把按住。

　　“别碰我。我累。”

　　他停住了。手指缩回去。可他没松开她。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闷声道：“小乔。我不想去。”

　　她愣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不想回那个新房。不想看见她。”

　　她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湿的。汗还没干。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可他的目光很亮。很烫。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小乔。我很爱你。”

　　她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种话。我也不会说。可我很爱你。”他低下头。

　　亲了亲她的唇角。“你懂很多东西。你教了我很多东西。你教我劈柴。教我挑水。教我读书。教我怎么喜欢一个人。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他顿了顿。他的耳朵红了。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连这个。你都懂。”

　　她看着他。她没说话。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都会。”他低声道。“我有时候觉得。我栽在你手里。一点都不冤。”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好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一会儿被人发现。别让少夫人久等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她。

　　“她不是少夫人。”

　　“她是。你昨天娶的。”

　　“我不认。”他道。声音很硬。“我只认你。”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可很认真。她笑了笑。

　　“好了。知道了。快走。”

　　他没动。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又缠上来。她推他。

　　“姚公瑾。我说了我累。”

　　“我知道。”他闷声道。可他还是缠着。手搁在她腰上。不动。也不走。像条大狗。她被他缠得没法。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回去多吃点。补补肾。”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耳朵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低下头。闷声道：

　　“昨天晚上……太耗费精力了。”

　　她笑出了声。她推他。

　　“快走。”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床上。他扶住床柱。站定了。他回头看她。她侧躺在床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可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翻窗出去了。

　　落地的时候。膝盖又是一软。他扶着墙。喘了一口气。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沿着回廊往新房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他扶着廊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皱得不像话。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

　　他忽然觉得荒唐。他是少主。他昨天娶了妻。他本该在新房里。可他刚从另一个女人的床上下来。他走路的腿是软的。他的腰是酸的。他的脑子是昏的。他像被人抽空了。可他知道。他心里是满的。满的。都是她。

　　他想起方才。她在灯下。散着发。红裳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他。她念诗。她叫他先生。叫他哥哥。叫他阿瑾。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连那种时候。她都能把一首诗念得让他发疯。她像一本书。一本读不完的书。他这辈子。就想一直读。一直读。读到老。读到死。读不完。

　　他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自嘲。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新房廊下时。姚安正靠在柱子边等他。见他来了。姚安迎上去。刚想开口。可话到嘴边。他顿住了。

　　他看见少主的样子。衣袍皱得不像话。发冠歪在一边。他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腿似乎有些打颤。

　　姚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憋住了。什么都没说。

　　可姚公瑾看见了。他看见姚安低头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站住。看着他。

　　“你笑什么。”

　　“属下没笑。”

　　“你在抖。”

　　“天凉。”

　　姚公瑾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往前走。走了两步。腿又是一软。他扶住廊柱。停下来。姚安跟上来。没扶他。就站在他身后。他什么都没说。可姚公瑾知道他在等。等他站稳。等他自己走完这段路。姚公瑾攥了攥拳。他松开廊柱。继续走。

　　“热水备好了吗。”他问。声音哑哑的。

　　“备好了。”

　　“衣裳呢。”

　　“也备好了。放在屏风后。”

　　姚公瑾“嗯”了一声。他走进新房。程锦书还睡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站在屏风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得不像话。他换衣裳。热水端上来。他洗了脸。梳了头。重新束好发冠。再走出来时。他又是那个少主了。衣冠整齐。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姚安站在门外。他看见了。少主方才扶着廊柱的样子。他走路的步子。还有他洗了脸之后。后颈上没擦干净的一小道红痕。姚安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可他心里想。少主昨天。大概不只是荒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