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198、桌下 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姚家堡大婚。

　　花轿进正门时，鼓乐齐鸣。程锦书凤冠霞帔，被喜娘搀着，一步一步走进正堂。红盖头遮着脸，可身姿很稳。

　　姚公瑾站在堂前，大红喜服，金冠束发。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喜娘把新人送进洞房。宾客们入席。

　　乔江月坐在主桌，她是姚家的大小姐。

　　今日这种场合，她被安排在主桌，和姚凤岐同桌。旁边是几位族老和族老家的夫人。她坐得端端正正。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白玉簪绾发。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姚凤岐坐在她上首。他今日难得穿了件玄色暗纹锦袍。面上没什么表情。席间宾客来敬酒，他一一受了。轮到乔江月时，她也举杯回敬。礼数周全。

　　敬完一轮，姚凤岐放下酒盏。他偏过头，看了乔江月一眼。

　　“江月。”

　　“女儿在。”

　　“你今日穿得素净。”

　　“今日是哥哥大喜，怕冲了喜气。”

　　姚凤岐点了点头。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完，他忽然道：“你哥哥今日穿得如何。”

　　乔江月端着茶盏的手没抖。她笑了笑：“哥哥今日穿红，好看。公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场面话。可她说“公子世无双”时，目光越过满堂宾客，极快地看了一眼姚公瑾坐的方向。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他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听见了。他耳朵尖红了一点。很浅。只有她看得见。

　　姚凤岐也看见了。他没点破。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你嘴甜。”他道，“比你嫂嫂还会说话。”

　　姚公瑾敬酒那一轮走完，走过来，在姚凤岐右手边坐下了。

　　姚凤岐慢条斯理地吃着。他放下筷子。看了看乔江月。又看了看姚公瑾。

　　“瑾儿。你今日是新郎官。给你妹妹敬一杯。”

　　姚公瑾站起来。他端着酒杯。绕过姚凤岐。走到乔江月面前。站定。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满桌的人都看着。

　　乔江月先开口了。她抬起茶盏。朝他微微一举。笑了笑。那笑得体。挑不出错。

　　“祝哥哥新婚大喜。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所愿皆所得。”

　　她说得很平。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吉祥话。可她说完“所愿皆所得”时，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满桌的人都在。姚凤岐也在。她说的“所愿皆所得”。所愿是谁。所得是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

　　姚公瑾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息。他看着她。他低下头。把那杯酒喝了。喝得很慢。然后他放下酒杯。

　　“多谢妹妹。”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乔江月也坐回去。低头夹菜。吃得很慢。

　　姚凤岐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一桌人都听得见。

　　“你们兄妹，手足情深。我看着，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

　　“往后，江月要敬重你哥哥。瑾儿也要爱护你这个妹妹。”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那笑看不出情绪。可他的话。落进他们耳朵里。敬重哥哥。爱护妹妹。坐实了。名分。身份。他在告诉他们两个人。你们是兄妹。只是兄妹。

　　乔江月端着茶盏的手没抖。她笑了笑。放下茶盏。朝姚凤岐微微欠身。

　　“女儿明白。哥哥待女儿极好。女儿都记在心里。”

　　姚凤岐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可就在他低头的这一瞬。乔江月把筷子放下。手搁在膝上。她偏过头。看了眼姚公瑾。他正端着酒杯。没喝。她低下头。脚在桌下伸过去。轻轻踢了他一下。很轻。像猫挠。只一下。就收回来。

　　姚公瑾整个人一怔。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很短。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没人看见。可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她在踢他。她坐在他父亲旁边。坐在满桌宾客中间。坐在“兄妹”两个字底下。可她踢了他一脚。像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她在告诉他。我还在。我还是那个我。

　　姚凤岐抬起头。他看了姚公瑾一眼。

　　“瑾儿。怎么了。”

　　姚公瑾抬起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方才顿了一下。”

　　“想事情。”

　　“什么事。”

　　“前头庄子上那笔账。明儿要去核。”

　　姚凤岐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乔江月在旁边听着。她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她没看姚公瑾。可她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退。

　　姚凤岐放下茶盏。他看了看乔江月。又看了看姚公瑾。他忽然道：“江月。你哥哥成亲了。往后这堡里，多了个嫂嫂。你也要多亲近亲近你嫂嫂。”

　　乔江月放下筷子。笑了笑。

　　“女儿会的。嫂嫂是读书人。女儿正好多向她请教。”

　　姚凤岐点了点头。他又道：“你哥哥成了家，往后就是大人了。你也大了。过些日子，父亲替你留意一门好亲事。”

　　乔江月端着茶盏的手没抖。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

　　“多谢父亲。”

　　她说得极淡。像在谢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姚公瑾坐在对面。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很短。然后松开了。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可他咽了。他咽得很慢。像在咽什么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