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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分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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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受了指导越智的工作?”
“是的。”
塔矢亮说有事和她谈,两人便坐在围棋会所一个僻静的角落,是谁看到都会意识到最好不要打扰的那种位置。
月岛宁宁自觉不便评论他的工作安排,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七月中旬后,学校进入暑假,她也暂停了花道工作,不再使用提神药,营养品倒没停。幸好她是药物敏感体质,原本服用剂量就不大,停药也没什么依赖感,倒是靠着充足的休息,在准备考试期间,气色反而好了一些。八月底考试开始后,每日对局结束,她也不再碰含有咖啡因的饮品,只喝牛奶和白水。
她抬头准备换个话题,却发现对面的人有点尴尬地望着她,显然这个话题还没从他那里过去。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起来不像要去指导他下棋,倒像是要替代他和我下棋一样。”
“咳。”塔矢亮清咳一声,别开了脸,“我会告诉你我都教了他什么。”
月岛宁宁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来,当然她原本也没觉得他会一点都不透露就是。
“……谢谢?”有一点受宠若惊的语气。
这回轮到塔矢亮笑了:“你那又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替代你和他下棋。”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正常的话题,说到这里,两人都有点尴尬了起来。
月岛宁宁放下杯子。
“所以你要和我谈什么?和越智有关吗?”
“嗯。” 塔矢亮也恢复了神色。“我想问你他的水平。”
“越智是考试开始前排名第一的院生,我先前和他对局时,互有胜负。不过,且不说院生考核周期本来就长,在我最后一次和他对局之后,他的棋力肯定有所提升,就说职业棋士选拔考试开始后,在密集激烈的对局中,棋手的能力又会突破式地迅速提高,我先前对他的印象恐怕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了。”
“确实是这样,和我想的差不多。”
月岛宁宁听到他这么说,反而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但是,既然你第一次做家庭教师这么兴奋,还提前调查学生背景,我怎么能让你失望呢。”
在塔矢亮惊讶的目光中,她拿过棋子,一个接一个落下。
“这是他上一战和一位院生的对局,那位院生水平不错,而我刚好和那位院生关系也不错,就请她摆出了棋局。”外加一场复盘讨论,双方都很满意。
兴奋吗?塔矢亮垂眼。或许不是出于她猜测的理由兴奋哦。他又很快抬起了眼。
“不愧是宁宁,真是可靠。” 他笑道。
棋局很快摆好。
“唔,作为院生下到这个程度确实很不错了,但是还不够……”
塔矢亮自语。
“不够什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不够对你形成碾压的优势。”
“排名前几的院生,鲜有能对其他人形成碾压优势的人呢。又不是你那一届……哦,你还不是院生。”
塔矢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即便是一组排名略后一点的院生,也可能在对局中偶得妙手,或者凭借惊人的运气,取得令人意想不到的成功。”
“这我也是知道的,我那一届也有这样的人。”
月岛宁宁想起了幼狮战中和伊角慎一郎对局又被和谷义高教训的新晋职业棋士……他叫什么来着?
“归根结底,收集信息什么的不过是参考,还是要看双方正式对局的表现。”
本届院生情报第一人相当理智地作此定论。
“话虽如此,但在有限的时间之内,如果针对特定方面进行集中训练,那也有可能取得预期的效果。宁宁作为考试专家,不是深谙此道吗?”
“虽然你这么夸我,但我真的很难听懂你这句没有一个实义词汇的表述啊。”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塔矢亮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宁宁九连胜也很辛苦,必须补充营养才行,我请客,我们去大吃一顿吧。”
“我倒很想答应,但我明天还有考试,今天还是保持平常饮食吧。而且明天就要上门的塔矢老师不是还要备课?你不是打算熬夜做这种事吧。先记着吧,等我考完吃。”
“也好。”
月岛宁宁打算告辞,但她又看了塔矢亮一眼。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你这个已经成为职业棋士的人,看起来比我这个还在为此努力的人还要焦虑和忧郁。”
“是你的错觉哦。”
“……既然你这么说。”
月岛宁宁起身拿起外套,塔矢亮也送她出门。
她告别时,莫名灵感一现,突然加了一句:
“越智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孩子,非常。”
“是吗?” 他似乎并没很在意地笑道,“我会注意授课方式的。”
她太敏锐了,他这样下去会被看出端倪,于是快速告别:“那么,祝你明天的考试顺利,十连胜加油。”
“……谢谢。”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关心,没有深想。
不肯深想的结后续就是,在次日晚上,她接到了塔矢亮的电话。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被越智戳穿意图之后赶出家门了?”
“……也可以这么说。”
“……”
分明就是这样吧!
月岛宁宁有些啼笑皆非,也有些难过。
“事情太复杂了,电话里好难说清,我明天去围棋会所找你。”
次日塔矢亮见面的第一句就是:“越智说进藤光输给了院外考生,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哦,他好像吃坏肚子了。”
“……”
塔矢亮的表情非常不可思议。
月岛宁宁看了他一眼:“你愿意的话,把他想成十连胜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那个家伙,太轻率了!果然还是没把职业棋士放在眼里吧。”
“你对他怎么比他妈妈还严厉啊?”
当然,据她所知,进藤光的妈妈对他一点都不严厉,不过这不影响语境。
“……” 塔矢亮无言以对。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对,至少不该冲她,塔矢亮重新坐好,找补一样地说:
“越智对你的评价很高,他说除了伊角、和谷和本田,你就是他最为重视的对手了。”
月岛宁宁一脸奇妙地看着他。
“……怎么了?” 塔矢亮有点小心地看回去。
“我突然发现自己先前轻视了名人家的公子。也是,耳濡目染之下,总该有几分社交天才的潜力的。”
月岛宁宁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搅拌杯中待化的糖,可惜牛奶这种饮品冲淡了她高深莫测的气质。
“我想他所说的对手名单,和我并列的至少还得有三个名字吧,是足立、小宫和进藤吗?谢谢他,也谢谢特意技巧性转达的你。”
“……不客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塔矢亮只好再次祭出可爱的笑。不过,他十分怀疑,对市河小姐无往不利的表情对月岛宁宁是不是已经触发了免疫效果,但她毕竟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一时也没有其他对策了。
“所以,你昨天晚上急着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劝越智再把你请回去吗?”
“我没想那么多……但你能做到吗?”
塔矢亮忍不住期待了一下。
“……”
月岛宁宁放下了杯子,还放远了一点,以防自己失态碰到。
“你知道我是一个就事论事的人,从来不会为别人提出的要求生气,不想答应的拒绝就好了。但我知道你是一个行事有度的人,不会轻易提出不符合他人价值取向的要求。你早就意识到我不会赞同你把越智教成试探光的替身,为什么还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要求?”
“……”
塔矢亮沉默了下来。
月岛宁宁开口:“是我吗?”
“是我带来的消息增加了你的焦虑?还是我传递消息的行为给了你灵感?你对他人的情绪那么敏感,却宁愿做这样的事……”
“不,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这样做。” 塔矢亮平静地说。
“真是温柔的问法。你想问的是,我曾为进藤的愚弄而痛苦,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越智吧?”
他想起父亲问自己为什么参加校际比赛时自己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这么做。”
“抱歉,我……无法理解这种不能与重视的对手正面相遇的痛苦。但是,人期待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为找到一面镜子,映照自己,不让自己迷失,然而过度追逐镜子中的幻影,会不会反而迷失了自己呢?”
“没有什么迷失,宁宁。这就是我的选择,过后我会尽量补偿他的。”
月岛宁宁看着塔矢亮,她知道自己可以停止对他的劝说了。
但在她垂下目光后,他开了口。
“你……似乎总对弱势的一方有盲目的保护欲。对于追逐着进藤的我是这样,对于迫不得已仰视着我的越智也是这样吗?他的棋力不如我,年纪也比我小,并且最终一定会接受我的提议,只要他不放弃全胜的愿望……那么,你要抛弃我,去帮助他吗?”
月岛宁宁惊讶地看着塔矢亮。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
事实上,他从未对她展露温和之外的表情,连广濑先生都感慨,小亮老师对宁宁小姐总是用着最温柔的表情进行着最严厉的指导。
但是,在这个时候,她莫名意识到,他生气了。
“……你为什么生气?”
一向只要情况允许有嘴就会问的月岛宁宁从不退缩。
“你希望我站在你那一边吗?”
被问懵的塔矢亮:“……”
“我一直站在你那一边啊。”
塔矢亮沉默了。
他们是在说这件事吗?
不管是不是,他好像觉得无法反驳,但好像又觉得应该反驳。
许久,他重新看着她道:“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抬手轻按上她的肩膀。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似乎在为职业棋士选拔考试心神不宁。真少见啊,只是享受考试的人,也开始在意考试的结果了吗?还是说,成为职业棋士,对你别有意义?”
他对上她仰起来的眼睛。
“不论如何,不必我强调,你也知道,通过这场考试并不容易。你在这个时候分心的话……”
会输的。
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又大,眼尾又长,眼眸又透明,像猫一样。
他能从她的眼中看出自己的偏执。
他不意外,也不打算改。
他不会停下对神之一手的追求,他早已决定为此拚却一切。
最后,他松开了手,顺手把险些被他压住的长发拂到肩后。
她的头发微带卷曲,上学为减少麻烦,她需要每天拉直,但在职业棋士选拔考试开始后,她逐渐没有精力再做这种小事了,长发像缓和的波浪一样随着她的动作翻荡,还总是毛绒绒的。她的外表还是精致漂亮的,谈吐举止也很克制,但他总会觉得她和这个冷漠有礼的城市格格不入,非常荒诞地,有时甚至幻视她是一只不知从哪里的旷野深林里跑出来的不知畏惧横冲直撞的小动物。
“北岛先生等我很久了,我要去找他下棋。你不愿意等我可以回去,到家后给市河小姐打个电话吧。”
他们原本约好一起吃晚饭,但他不确定她还有没有这个心情了。
月岛宁宁并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下一场对局在后天,她今天难得可以有节制地美餐一顿,不想浪费这个机会。而且,她也不是会把烦恼带到饭桌上的人。
晚餐时,二人一如往常地闲谈,没再提及午后短暂的争论。
多么顺理成章,她也没有提及,暗自打定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