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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雪旧事 此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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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近午时,天色却依旧阴沉。
一夜未停的风雪,将整座皇城覆上一层厚厚的白。远处宫殿的檐角压着积雪,朱红宫墙被风雪映得愈发鲜艳。
萧承渊自长乐宫中走出,福全跟在他身后,始终不敢说话。直到远离长乐宫,宫道渐渐空旷下来,福全才微微躬身,轻声开口:
“皇上,御辇已经候着了。”
萧承渊脚步未停,只抬了抬手。
“朕想走走。”
他的声音很淡。
福全垂下头,应道:
“是。”
他没有再多问。
只是悄悄放慢了脚步。
福全跟在萧承渊身边多年。
他知道,这位皇帝心绪烦乱时,从不喜欢坐御辇,也不喜欢身边跟着太多人。
于是他欠了欠身,悄悄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远远跟着。
萧承渊着宫道向前走。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
玄色龙袍渐渐染上一层细碎的白。
宫道很长。
午后的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落下来,带着冬日特有的苍白。
朱红宫墙向远处延伸。白雪覆盖着屋脊。
整座皇城安静得只剩风声。
萧承渊望着眼前漫长的宫道。
不知为何。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他也曾这样走过这条宫道。
那时候。
他还没有坐上龙椅。
身上穿的,也不是如今这一身龙袍。
而陪在他身边的人——
是沈怀安。
那时也是这样的冬天,沈怀安静静地走在萧承渊身边。
那时的萧承渊,眉宇间竟有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他背着手,慢吞吞地走着。
忽然,他开口问道:
“老师,他们都盼着我成为皇帝么?”
沈怀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尽然。”
他学着萧承渊的样子,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往前走。
“只是如今的你,确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帝王。”
萧承渊明显消沉下来。
“我还以为,他们每日围着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低着头,闷闷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
“原来,都是阿谀奉承。”
萧承渊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小小的身子转过来,仰头望着沈怀安。
“老师。”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
“他们这般奉承我,是不盼着我日后成为如父皇那般的明君么?”
沈怀安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着身旁的小孩。
那孩子不过刚到他胸口,却背着双手,板着一张小脸,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仿佛当真在思量什么国家大事。
沈怀安忽然笑了。
他从袖中摸出几颗枇杷饴,递到萧承渊面前。
萧承渊撅了撅嘴。
“老师,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沈怀安忍不住大笑出声。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吃糖?”
说罢,他自己先丢了一颗进嘴里,剩下的几颗则收进荷包。
随后,他缓缓蹲下身,将荷包系在萧承渊的腰间。
萧承渊低头看着那个荷包。
沈怀安却忽然开口:“承渊。”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人也是。”
“顺耳之言,未必出自真心;逆耳之语,也未必尽是忠言。”
山风掠过宫墙。
远处有宫人扫雪,扫帚划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怀安抬手,替萧承渊拂去肩头的落雪。
“你如今觉得,阿谀奉承便都是坏的。可将来有一日,你也许会发现——”
他微微顿了顿。
“阿谀不一定是奉承,也可能藏着忠言。”
萧承渊似懂非懂地皱起眉。
沈怀安望着他,语气渐渐沉下来。
“所以,莫要急着给人定罪,也莫要轻信一句话。”
“人言是真是假,要自己去辨;人心是善是恶,要自己去看。”
“顺着你心意的,未必没有私心;护着你的,也未必真能护你一世。”
萧承渊静静听着。
沈怀安望着眼前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许久,才缓缓开口:
“承渊,你如今遇着不明白的事,还可来问老师。遇着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可与老师商量。”
“可若有一日——”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
“你当真坐上了那个位置,坐至万人之上。”
“届时,你身边仍会有许多人替你出谋划策,替你分辨是非,告诉你谁该赏,谁该杀。”
沈怀安伸手,轻轻拍了拍萧承渊的肩。
“可你要记住,他们所言,终究只是他们的看法。”
萧承渊抬头望着他。
沈怀安望着那双尚且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莫要将自己的眼睛交给旁人。”
萧承渊怔住。
沈怀安替他理了理衣领。
“看不清时,便慢一些;听不明时,便多听一些;想不明白时,便莫要急着下定论。”
“人可以错,帝王亦可以错。”
“可怕的不是错,而是明明错了,却因坐得太高,再也听不见旁人的声音。”
萧承渊沉默许久,手指轻轻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老师。”
“嗯?”
“待我日后当真做了皇帝……”
他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极重要的承诺。
“我还能来问老师么?”
沈怀安怔了怔。
他望着那张尚且稚嫩的脸。
这个孩子,或许终有一日会坐上万人之上的位置。
沈怀安抬手,替他拂去眉间落下的雪。
“自然。”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无论你将来身在何处,坐在何位,只要你还愿意来问,老师便还在这里。”
萧承渊怔怔地望着他。
“当真?”
“当真。”
萧承渊终于露出笑容。
“那老师可不能骗我。”
“老师何时骗过你?”
“方才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沈怀安一怔,随即失笑。
“你若不肯要那枇杷饴,老师便收回去。”
萧承渊连忙伸手护住腰间的荷包。
“那不成。”
沈怀安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
风雪落在两人肩头。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萧承渊的头。
“老师不骗你。”
“往后无论你是皇子,还是帝王,在老师这里,始终都是承渊。”
萧承渊仰头看着他,像是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许久,他伸出小指。
“那我们拉钩。”
沈怀安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片刻后,也伸出自己的小指,与他勾在一起。
“好,拉钩。”
沈怀安指尖微微一顿,轻轻收紧了小指。
“只要老师还在一日,便护你一日,教你一日。”
萧承渊用力点头。
“那便好。”
风雪仍在落。
小小的手指与宽大的手指勾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那一年,沈怀安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当眼前这个孩子真正坐上龙椅,也会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想起那场风雪,想起腰间的荷包,想起那只与自己勾在一起的小指。
更会记得——
无论他后来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还是被天下人称颂、猜忌、畏惧的君主。
在沈怀安那里,他始终只是萧承渊。
是那个会仰起脸,认真问他:
“老师,我还能来问你么?”
而沈怀安也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回答。
“只要你还愿意来问,老师便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