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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没说出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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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没有回答。
北京南站的行人从她身侧绕过去,脚步匆匆的奔向各自的故事里。广播里,女声一遍遍提醒旅客看管行李。她却木然站在原地,握着拉杆,指节一点点泛白。
林秋的问题来得太晚,也太突然。
五年前她满心期待的等着他的答复。最初每次手机亮起,她都会心跳加快;后来她学会先看清来电人的名字,再若无其事地把屏幕按灭。半个月以后,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体面的解释,也保住了自己最后一点自尊。
如今林秋却站在她面前,反过来问她为什么。
“没有突然不理你。”她说,“刚上大学,事情很多,大家都忙。”
林秋看着她:“只是忙?”
“不然呢?”
她回答得太快,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
林秋没有移开目光:“我那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你了?”
宋禾怔了一下。
她设想过很多种重逢。林秋也许早已忘记,也许会装作不记得,也许会礼貌地提起从前,再把那段没有结果的喜欢当成少年时代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从没想过,他会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你不知道?”她脱口而出。
林秋眉心微微蹙起:“我应该知道什么?”
那一瞬间,宋禾几乎要说出那张明信片。她甚至想问,他是不是连拒绝过一个人都能忘得这么干净。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看见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大理的邮筒前。那时候她已经把能拿出的勇气全都用完了。
“没什么。”她偏过脸,“都过去了。”
林秋安静了几秒:“可我没有过去。”
宋禾猛地抬眼。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太重,停顿片刻,才接着说:“我是说,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四周太吵,宋禾却听见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她笑了一下,想把语气放得轻松:“一条消息没回,就让你记了这么多年?”
“不是一条。”
林秋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号码换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打一个。”
宋禾还没来得及阻止,手机已经在掌心震动起来。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林秋。
那个号码她一直存着,备注没有删,也没有改。通讯录换过两次,手机换过三部,它却跟着云端备份留到了今天。
林秋低头看见屏幕,神情微微松动:“还在。”
“忘了删。”宋禾说。
“好吧。”
他应得平静,没有拆穿她。正如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还能准确地拨出这个号码。
出租车候车区的队伍向前挪了一截。工作人员抬手催促,宋禾拖着箱子往前走,林秋跟在她身边。
刚才的问题仍横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继续说,它却没有消失。
“你后来给我发过消息?”宋禾忽然问。
“发过。”
“很多吗?”
林秋想了想:“开始很多。后来怕你不想看,就少了。”
“所以你也没再问。”
“问过一次。”
宋禾记得。大一开学后的第二个月,林秋曾问她是不是在躲他。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张图书馆的照片,说最近课业很忙,忙得连睡觉都没时间。
他回复:“那你先忙。”
从那以后,他果然很少打扰。
宋禾曾把那理解成心照不宣的退场。现在想来,那也可能只是林秋又一次把她说出口的话当了真。
“你今天怎么又问了?”她说。
林秋看向她。车站明亮的灯光落进他眼里,那双不再被镜片挡住的眼睛让宋禾无处躲藏。
“因为刚才差一点又让你走了。”他说,“如果今天不问,可能还要再等很久。”宋禾一时说不出话。
排在前面的旅客已经上车。工作人员再次催促,她只能把行李箱推过去。林秋替她拉开后备箱,俯身将箱子搬进去。
他放得很稳,连拉杆也仔细按了回去。
“不用送了。”宋禾说。
林秋关上后备箱:“我知道。”
宋禾看着他,忽然分不清这三个字是在回答眼前,还是在回答五年前那些被她说成不需要的时刻。
她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即将合上时,林秋扶住门框。
“到了告诉我。”
和学长发来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宋禾的手机像是故意提醒她似的,再次亮起。学长的头像停在消息栏最上方,还有那句:“到了北京说一声。”
她下意识按灭屏幕。
林秋的手仍扶在车门上,视线却没有落向她的手机,只问:“可以吗?”
不是命令,也不是客套。他竟像在认真等她允许。
宋禾点头:“好。”
林秋这才松开手。
汽车启动,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仍站在原地。白衬衫很快被人群和车流遮住,像一页书被匆匆翻了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林秋:别忘了。
宋禾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每次晚自习结束,林秋也会在教室门口提醒她:“别忘了拿伞。”或者:“别忘了明天交作业。”
那时候她总嫌他啰嗦,走出两步又会回头,看他是不是还在。
五年前,她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一个不会立刻抵达的东西上。五年后,她只是从北京南站到学校,林秋却怕她连一句平安也不肯给。
车窗外的北京在夜色里铺展开来。高架桥、写字楼和陌生的路牌一段段掠过,玻璃上同时映着她的脸和手机屏幕。
她点开与林秋的对话框,向上翻了几页。
最近的一条停在三年前。那天是除夕,他问她:“去医院实习了?”她隔了两天才回:“嗯。”
他又问:“累不累?”
她没有回答。
再往上,是生日祝福,是偶尔发来的歌,是一句句越来越谨慎的“最近怎么样”。他的消息并没有在她离开以后立刻消失。是她先把回答缩成一个字,再缩成表情,最后缩成沉默。
宋禾退出聊天框。她仍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至少那时不觉得。一个人已经把喜欢写得那么清楚,却没有得到回应,难道还要若无其事地继续靠近吗?
可林秋刚才的神情,不像一个给过答案的人。
“我应该知道什么?”
那句话一路跟着她,穿过北京拥堵的夜色。
宿舍比照片里小。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外正对着另一栋灰白色的楼。室友还没有到,空调刚打开,风里带着房间久未住人的灰尘味。
宋禾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确认她平安,又追问被褥够不够厚、胃药放在哪里、明天报到几点出门。她一一回答,语气和平常没有区别。挂断电话后,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没有维持多久,孙琳琳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进来。
宋禾接通时,屏幕里先出现半张脸,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
“到宿舍了?”孙琳琳问。
“刚到。”
“环境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都代表不太行。”孙琳琳把手机立稳,仔细打量她,“你怎么回事?看起来像在北京丢了魂,被大城市晃瞎眼了?”
宋禾拉开椅子坐下。
“我遇见林秋了。”
孙琳琳脸上的面膜掉下来一角,说起来当初能和林秋说上话还多亏了她。
“谁?”
“林秋。”
“我听见了。”她把面膜按回去,“我的意思是,哪个林秋?”
宋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认识几个林秋?”
屏幕那边安静了三秒。
“你先别挂。”孙琳琳一把揭掉面膜,“在哪儿遇见的?”
“车站。”
“然后呢?”
“同一趟车。”
“然后呢?”
“座位也挨着。”
孙琳琳倒吸一口气:“哇塞,你平时刮刮乐运气好就算了,怎么这方面运气也这么好,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算什么运气。”
“那得看他现在帅不帅。”
宋禾想起那件白衬衫,以及那双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
“还行。”
孙琳琳眯起眼:“又是‘还行’。懂了,挺帅。”
“你到底有没有正事?”
“有啊。”孙琳琳迅速坐正,“你们说什么了?”
宋禾沉默片刻。
“他问我,当年为什么突然不理他。”
孙琳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问你?”
“嗯。”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刚上大学,事情多,大家都忙。”
“哦。”孙琳琳点点头,“你忙。”
“本来就忙。”
“忙着半夜三点研究他朋友圈里的定位算不算去了?”
“孙琳琳。”
“好,不说。”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所以你们两个,就只是见了一面?”
“不然嘞,和他回家吗?”宋禾没好气到。
“也不是不行。”孙琳琳打趣宋禾。
“哇,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诶呀,这有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宋禾抬手要挂电话。
“等等。”孙琳琳连忙说,“今天先不审你。赶紧铺床洗澡,感情问题明天再会诊。”
“挂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有女朋友吗?”
宋禾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孙琳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居然没问。看来我们宋医生确实一点都不在意。”
宋禾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她坐了片刻,才把行李摊开,拿出生活用品和零食,找到侧袋里的胃药,还有一本被压皱的旧笔记本。封皮边缘已经起毛,是她从家里整理旧书时随手塞进来的,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第一页还留着初中时抄下来的歌词,字写得又圆又用力。往后翻,夹着课程表、同学写的纸条,还有一道她始终没弄明白的数学题。
题目旁边是林秋的字。步骤写了三行,最后补了一句:“再不会就别说认识我。”
宋禾忍不住笑了一声。
十四岁的宋禾第一次加上林秋,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她把申请理由删了又改。写“我是宋禾”显得太正式,写“加一下”又像故意装熟。最后,她只留下两个字:“宋禾。”
林秋几乎立刻通过。
“我知道。”他说。
她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明明高兴,却故意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头像。”
“头像怎么了?”
“全班只有你会用一棵发芽的土豆当头像。”
宋禾气得发了三个问号,他又发来一张笑脸。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班主任说到英语作业,从最近听的歌说到食堂里难吃的土豆丝和番茄鸡蛋。林秋平时话不多,打字却很快。她说一句,他总能接住下一句。
母亲隔着房门催她睡觉,她回了一声“马上”,手指却还停在键盘上。
“我妈催了。”她告诉林秋。
“那你睡。”
宋禾有点失望:“哦。”
对话框安静了半分钟,林秋又发来一句:“周一见。”
她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好像从那一天开始,周一第一次成为值得期待的日子。
后来他们之间有过许多个“周一见”“下次见”和“开学见”。每一句都兑现了。只有十八岁那年,她把一个问题寄往他家,从此再也没有等到下一句。
宋禾合上笔记本。封皮压住掌心,薄薄的,却让她想起另一张更薄的纸。
她不愿意再想,起身收拾床铺。床单铺到一半,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她没管,收拾完下床才看手机。
林秋:到了吗?消息发出已经十二分钟。
宋禾以前最擅长把十二分钟拖成两小时,再把两小时拖到第二天。等到一句话失去回复的时机,她就可以告诉自己,算了。
这一次,她走过去拿起手机。
她输入“到了”,停顿几秒,按下发送。
林秋几乎立刻回复:“好。”
紧接着又来一条:“早点休息,明天报到别迟到。”
宋禾看着那行字,忽然问:“你一直在等?”
对话框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重新出现。
林秋最后只回了一句:“怕你忘了。”
宋禾没有追问。她把手机充电,起身去洗澡了。
窗外,另一栋楼陆续亮起灯。陌生的城市在夜色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声音,像无数段正在发生、还没有答案的人生。
她知道林秋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答案仍横在五年前,像一封只有她记得的证词。她还没有勇气把它拿出来,也不知道拿出来以后,会证明谁误会了谁。
可至少这一晚,她没有再让他的消息停在没有回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