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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入长安 · 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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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念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长安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淡红色的笺纸,上面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阿念先生亲启”六个字。阿念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烫了金边的请帖。长安城最大的画坊“墨云斋”要办一场冬月画会,邀请了各州府的画师携新作赴会,为期十日。帖子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印章,印文是“墨云斋主”。
阿念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鸽子从梁上飞下来,落在请帖边上,歪着头看那方红印。阿寻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请帖,端茶的手顿了顿。
“长安。”他说。
“嗯。”
“去吗?”
阿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请帖重新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个“墨云斋主”的印章。他认得这个名字。从前在长安的时候,墨云斋是城东最气派的画坊,坊主姓沈,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手里攥着半个长安城的书画生意。阿念当年在长安摆摊卖画,墨云斋的人来看过两次,没看上他的画。后来他离开了长安,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坊主怎么会记得我。”阿念疑惑地说。
阿寻把茶搁在他手边,在对面坐下来。“也许是有人看到你最近那几幅画——那面墙上的画——传到长安去,也不奇怪。”
阿念想了想,柳渡虽然偏,但偶尔也有过路的行商在镇上落脚。他的画室有时候敞着门,过路人探头看过几眼。他不在意,也没多想。“去了要住十日,画坊包食宿,但得携新作去。”
“你不想去?”阿寻问。
阿念低头看着请帖上的金字——长安,他从前在长安住了好几年,一个人摆摊,一个人熬夜,一个人在灯灭了的黑屋子里坐着。那座城对他而言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但当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银纹时,忽然想起前几世在长安西市的日子。橘猫蹲在他画摊旁边蹭朱砂,爪子沾着红颜料,在宣纸上留下一道红爪印。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只橘猫尽是阿寻。
“去。”阿念把请帖折好,搁在桌上。“你跟我一起。”
阿寻看着他,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嘴唇说道:“你是去画会,我跟着去做什么。”
“看画。”阿念说:“你比我懂画。”
阿寻笑了,他把鸽子从桌上轰开,凑过去看那张请帖。“那我要买新衣裳。长安的人穿得讲究,我不能给你丢人。”
阿念瞥了他一眼。“你那件蓝布衫子就挺好。”
“那是旧的,袖口磨毛了。”
“你缝一缝就好,你不是会缝衣服吗。”
阿寻把请帖推回去,站起来,想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我不缝。我要买新的。”
阿念看着他走进屋里翻箱倒柜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鸽子落在请帖旁边,用喙啄了啄那方红印,咕了一声。
他们是在七天后出发的。柳渡到长安,水路加陆路,走了整整三天。阿念背着一卷画,阿寻拎着一只旧藤箱,里面装着两个人的换洗衣裳和几块干饼。鸽子留在家里托给了周婆,临走的时候它蹲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他们走远,咕咕地叫了好几声。阿念回头看着它说:“我们很快就回来。”鸽子扑棱棱地飞到桂花树上,缩着脑袋,没有追。
长安城比阿念记忆中更热闹。城门下挤着进城的车队和挑担的行商,卖吃食的小贩在路边支着摊子,热腾腾的白气从蒸笼里冒出来。
墨云斋在城东的崇仁坊。门面很气派,两层的木楼,黑漆匾额上三个金字,是前朝名家题的。阿念走到门口,报上名号,门口的伙计看了看他背后的旧画轴,客气地把他引了进去。沈坊主在二楼,五十来岁,穿一件茶褐色的绸衫,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他看见阿念,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笑。
“阿念先生。久仰。”沈坊主的声音很客套,笑意停在嘴角,没有到达眼里。“听说先生从前在长安摆过摊,城东西市,是不是?”
“是。”阿念说。
“后来不摆了?”
“搬走了。”
沈坊主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排客房,说画师们住在后院,明日开始为期十日的画会,每日辰时开画,酉时收笔。有人来观画,有画商来挑画,也有各家画坊的评画人来看。最后一天评出三幅最佳,由墨云斋出资装裱,挂在正堂展出一个月。
阿念听着,点头。阿寻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沈坊主看了他一眼,问阿念:“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来的。”
沈坊主没有多问,招呼伙计带他们去后院客房。后院很宽敞,四面围着回廊,中间一方天井。廊下已经摆好了十几张画案,上面铺着毡垫,搁着笔墨纸砚。有几个画师已经到了,正坐在廊下喝茶聊天。阿念扫了一眼,都是生面孔,但有一个坐在东边廊柱旁边的中年画师,阿念觉得眼熟。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瘦瘦的,留着一把乱糟糟的胡子,正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阿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
程墨。
从前在长安摆摊的时候,程墨也在西市摆过几年画摊。两个人在相邻的摊位上待过一阵子,算不上朋友,但打过照面。后来程墨不知去了哪里,听说是投了哪家画坊做了门客。阿念没想到他也在这里。程墨抬起头来,正好看见阿念,两人对视了一眼。程墨的目光在阿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阿念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那不是善意。
“阿念。”程墨搁下笔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好几年不见了。听说你后来搬去城外了,怎么,又回来画了?”
阿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阿寻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程墨脸上扫过去,落在阿念的侧脸上。阿念的表情很平静,但阿寻看见他攥着画轴的手紧了一瞬。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房里安顿下来。阿寻把藤箱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搁在床头的矮柜上。阿念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院子出神。阿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姓程的。”阿寻说。
“嗯。”
“他不喜欢你。”
“从前在西市的时候,他的画卖不过我。后来我走了,他在长安留了好几年,听说一直没出头。”阿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大概觉得我回来抢他的生意。”
阿寻把他的手拉过来,翻开,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阿念掌心的银纹,那道纹路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卧着,他伸出手指,在那道银纹上轻轻描了一下。
“你怕他?”阿寻问。
“不怕。”阿念说,“就是烦。”
阿寻把他的手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就不理他,画你的。”
阿念偏过头看他。灯火落在阿寻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额角那片银白色的印记泛着温润的亮。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闷散开了一些,他反手把阿寻的手握住,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好。”他说,“画我的。”
第二天清早,画会开始了。阿念在廊下支起画案,铺开纸,研了墨。他打算画一幅柳渡的河。这是他在柳渡住了三年天天看的东西,熟得闭着眼都能画。他提笔蘸墨,正要落笔,余光里瞥见程墨正从东边廊下走过来。程墨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慢条斯理地铺纸、研墨,动作很从容,像在等什么。阿念没有理他,笔尖落下去,画了第一道水纹。程墨也落了笔,他画得很快,笔触很急,像在赶什么。阿念余光里看见他在画一幅山水,山势很陡,水势很险,笔墨浓重,气势压人。
阿念收回目光,继续画他的柳渡河。河水要平,要静,要绿得沉一些。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稳。廊下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远处的鸟鸣。
画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嗤。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阿念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程墨正低着头看他的画,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几年不见,”程墨说,声音不高,但廊下的人都听见了,“你还是只会画这些清清浅浅的东西,河啊,桥啊,不痛不痒。”
阿念的笔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廊下几个画师的目光纷纷转过来,有人低头窃窃私语。程墨见他不应,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
阿念重新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有一点点不稳,那道水痕比方才粗了一点。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把笔搁下来,换了一张新纸。他重新开始画。这一次他没有画河。他画了一只鸽子。灰白色的,翅膀底下有一小片金色的绒毛,圆眼睛,歪着头。他画得很快,线条简单,但那只鸽子的神态活灵活现,像要从纸上飞出来。画完后,他搁下笔,把画挂在旁边的绳上晾着。程墨余光扫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瞬。
第二天阿念画了一只猫。灰扑扑的,蜷在灶台边,额头上有一小撮银白色的绒毛,在灶火的暖光里泛着亮。程墨默不做声地看了很久。第三天阿念画了一条鱼。细长的身子,银灰色的鳞片,鳃里透着一团暖白色的光,正往水底沉去。程墨这次没看,他埋头画自己的山水,画得比前一天更快,笔墨更重。第四天阿念画了一只红狐。蹲在月下的花丛里,琥珀色的眼睛被月光洗得透亮。画完后,他没有挂起来,只是搁在画案上晾着。程墨走过来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第五天墨云斋的评画人来了。几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册子,一幅一幅地看。走到阿念的画案前,他们停下来看了很久。那只红狐安安静静地蹲在画纸上,琥珀色的眼睛好似看着画外的某处,生动而鲜活。其中一位评画人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才继续看下一幅画。
那天下午,沈坊主把阿念叫到二楼。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阿念先生,”他说:“你的画很好,尤其是那幅红狐,有人出了高价,想买。”
阿念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但是程墨的画也卖了好价钱。”沈坊主抬起眼皮看他,“你们两个的画风不一样,喜好的人也不一样。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画会还有五天,最后的评画是一幅定胜负,你心里有数。”
阿念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坊主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你和程墨从前是不是有过节?”
阿念停住脚步。“没有过节。”他说:“只是认识。”
沈坊主“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阿念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程墨。程墨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阿念下来,哼笑了一声。
“沈坊主找你说话了?”他继续道:“他是不是跟你说了‘有数’两个字。”
阿念抬眼看向他。
“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程墨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袖子里。“不过我觉得你不用太紧张。你画你的小动物,我画我的大山大水。看的人各有所好。只是最后那幅定胜负的画,你打算画什么,还画你的狐狸?”
阿念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程墨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楼梯上下的几个人听见。
阿念回到客房的时候,阿寻正坐在窗边等他。藤箱搁在脚边,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人穿过的衣裳。阿寻看见他进来,赶忙站起来,把一杯温茶递过去。阿念接过茶喝了一口,在床沿坐下。阿寻在他旁边坐下来,轻轻揽过他的肩膀。
“程墨找你麻烦了?”阿寻问。
“算不上麻烦。”阿念捧着茶碗,低头看碗底的茶叶。“他画得确实不差,只是心胸窄了些。”
阿寻拉过他的手,拇指轻抚着他的手背,又温柔地捏了捏他的手掌,直到阿念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最后那幅画,”阿寻问,“你想好画什么了吗?”
阿念看着自己的手,笑着说:“想好了。”
“画什么?”
阿念偏过头看他。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暮色从窗格里渗进来,把阿寻的侧脸染成温温的暖色。阿寻正低头看着他的掌心,手指贴上那道银纹,轻轻地来回描绘。阿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掌心合拢,握住了阿寻的手指。
“画我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