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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逢 · 山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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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画完那幅桥上的两个人之后,在画室墙上钉了一根新的钉子。
那面墙已经挂满了。从左到右,有那四只动物的,有雨中白鹭的,有鸽子的,有桥上两人的。钉子越来越少,他钉下最后一根的时候,手顿了顿,因为他不知道那根钉子上要挂什么,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钉了下去,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幅画,一幅他还没画出来的画。
阿寻从门口经过,看见他举着锤子站在墙前面发呆,就靠在门框上看他,“没想好挂什么嘛吗?”他说:“不着急,慢慢想!”
阿念把锤子收起来。但每天傍晚从外面回来,他都会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一会儿。
那根钉子挂在那里快半个月了。
一天夜里,阿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月光很亮很亮,他站在一条山路上,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草叶被水滴压得弯弯的,月光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碎银。他背着一捆柴,正往山下走。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像有什么在草叶间慢慢挪动。
阿念停下脚步,他拨开草丛,看见一团红色的影子蜷在草窝里,是一只狐狸,瘦得脊骨突出来,火红色的毛被血浸湿了腹部一小片,凝结成暗沉的黑色。它的后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夹过,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狐狸抬起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月光洗得透亮,但有着藏也藏不住的警惕和倔强。
阿念蹲下来,他把柴捆解开,搁在路边,然后伸出手,慢慢靠近那只狐狸。狐狸看着他,瞳孔微微缩着,但没有躲。阿念的手指碰到它背上的毛时,它轻轻颤了一下。阿念把它抱起来,裹在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外衫里,快步往家的方向走。狐狸趴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手腕,凉凉的,湿湿的。没一会儿,阿念发现它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是胸脯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阿念把它带回了家。那是一间很小的茅屋,是他爹留给他的,爹去城里帮工了,一年才回来一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灶、一张瘸了腿的矮桌。阿念把狐狸放在床上,打了清水,找了干净的旧布,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血擦干净。狐狸疼得直抖,但没有叫,也没有咬他。它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在说:我信你。
阿念用藤条和旧布条绑了一个简单的夹板,把狐狸那条断腿固定住。然后他生了一灶火,煮了一锅稀粥,等粥煮好,他盛了一碗,坐在床边,用嘴吹凉了,搁在狐狸面前。狐狸舔了两口就不舔了,把脑袋搁在碗沿上,看着他。阿念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说:“不急,慢慢来。”
那之后的日子很慢很慢。阿念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山里捡柴、采药、摘野果。回来的时候,狐狸趴在门槛上等他,看见他就起来,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迎上来,蹭他的脚踝。阿念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边烧火一边跟它说话。他说今天看见了一窝兔子,说山里的柿子红了,说隔壁村的张婆给了他两个鸡蛋。狐狸趴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应他。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狐狸的腿好了。它开始能跑能跳了,不再整天趴在阿念膝盖上。它有时候跑出去一整天,傍晚才回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或者一只山鸡,丢在阿念脚边。阿念蹲下来摸它的头,说:“你倒是会养家了。”狐狸仰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笑。
但阿念的米缸还是空了。他每天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狐狸,自己饿着。有一天早上他从外面捡柴回来,看见狐狸蹲在灶台上,正把他那碗粥往他面前推。推到他手边,然后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阿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推回狐狸面前。狐狸不喝,只是看着他。他们推来推去,最后那碗粥都凉了。阿念把狐狸抱起来,贴在胸口上,说:“傻东西。”狐狸在他怀里咕噜了一声。
冬天来的时候,爹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阿念怀里抱着一只狐狸,皱了皱眉。爹说他在城里找到了活干,要把阿念一起带去。明天就走。阿念站在灶台边,没有说话。狐狸趴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那天夜里阿念没有睡。他坐在灶台边,狐狸蹲在他膝盖上,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阿念低头看着狐狸,轻声说:“你等我。我挣了钱就回来。”狐狸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没有动。
第二天天还没亮,爹就催着上路了。阿念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狐狸蜷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他。他想跑回去抱它一下,但爹已经在前面喊他了。他只能转过身,低头跟着爹走了。走出一段路,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茅屋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窗台上好像闪过一抹红色,一瞬就没了。
阿念跟着爹进了城。城里的日子很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货、卸货、跑腿,一直干到天黑。他住在货栈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夜里冷得缩成一团。他常常想起那只狐狸,想起它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的样子,想起它叼着野兔回来丢在他脚边的样子,想起它仰头看他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后来他在城里待了很多年。爹摔断了腿,他得挣钱养爹。再后来他成了一个画师,替人画扇面、画屏风,勉强糊口。他画过很多画,山水、花鸟、人物,但没有一张画里出现过狐狸。他画不了。每次提笔想画,手就抖。
他回去过一次。那时小村子已经空了,茅屋塌了,灶台倒了,门槛上长满了荒草。他在废墟里站了很久。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色的毛,没有骨头,没有脚印……那只狐狸不见了。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到天黑才走。
又过了很多年。阿念年纪大了。他搬到了城外一座旧画院,邻着一大片荷塘。他每天清晨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对着水面发呆,他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口好像有一个洞,一直在漏风。
有一天傍晚,他沿着山路往回走。那条路他走过很多遍,从画院到镇上的集市,来来回回。那天他走得慢,背着一小捆柴火,腰有些酸。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像有什么在草叶间慢慢挪动。他停下脚步,拨开草丛。
一只狐狸蜷在那里。火红色的毛,在月光里泛着银白的边缘。它很老了,瘦得脊骨一节一节突出来,后腿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它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月光洗得透亮。它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慢慢靠近他,把鼻尖凑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心。
阿念慢慢蹲下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狐狸把额头抵在他的掌心里,然后衔住他的袖口,紧紧咬住,随着呼吸间从嘴里吐出一阵温热渡进他的掌心。一道银纹缓缓在阿念的掌心中浮现,这股温热又顺着这道银纹流进他的手臂,流进他的胸口,流进那个漏了一辈子风的洞里,慢慢散开,将它填满。
然后狐狸慢慢合上了眼睛。
阿念跪倒在山路上,把狐狸抱起来。它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旧叶子。他抱着它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月光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照在他干掉的泪痕上。
他低头看见路边有一丛白花,他走过去,在花丛底下刨了一个坑,他小心翼翼地把狐狸放进去,把狐狸埋葬在了这里。微风拂过,白花摇曳,几粒水珠滚下,悄悄然落进了土里。
画面到这里散了。阿念睁开眼,泪已湿面,窗外天还没亮,他的掌心贴在胸口上,银纹微微地亮着。
他披上衣服,赤脚走到画室,在那张空了很久的画纸前面坐下来。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开始画。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迟疑。他画了一条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月亮挂在路尽头的天边,圆圆的,把整条路照成银白色。然后他在路边的草丛里画了一只狐狸,蜷着身子,后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火红色的毛在月光里泛着银边。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画狐狸的眼睛时停了一下,那两粒琥珀色的光,他试了三次才画对,要么太亮,要么太暗,最后他把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顿,然后落下去,眼睛就活了,那双眼睛好像看着纸外面的某个地方,只是阿念不知道是哪里。
他画了自己蹲在狐狸面前的背影。画了把狐狸抱回家的那个秋天。画了灶台边一高一矮两个影子。画了爹站在门口催他走的那天早晨。画了窗台上那一闪而过的红。最后他画了一条山路,他背着一小捆柴,弯下腰,一只衰弱的红狐,把鼻尖凑进他的掌心。
画完最后一笔,天已经大亮了。他退后两步,看着整幅画。那幅画很长,从左边到右边,画满了。一个少年和一个秋天,一只狐狸和最后一次相逢,所有散落在光阴里的碎片,终于在这张纸上拼在了一起。
阿寻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画室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阿念回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画的。”阿寻说。
“嗯。”阿念说,“是那一夜。我养了你一个秋天。后来我走了。你找了我很多年。”
阿寻走进来,站在画前面。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上那只狐狸的鼻尖,那个抵在阿念掌心上的鼻尖。他的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画纸上的墨色微微泛亮。
“你走的那天早上,”阿寻轻声说,“我本想去追你,但我的腿不知怎么得又忽然疼起来,动不了,我只能趴在窗台上看着你走远。”
阿寻轻声说,“后来我一直在找你,等最后我终于来到你附近时我的生命已经快结束了,我只能把最后一缕魂丝渡给你,想着这样下一世我们可能还会再见。”
他停了一下。阿念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你后来把我埋在路边的白花底下时,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当我看到你掌心那道银纹亮了,我就放心了,那缕魂丝一定会帮我再见到你。”
阿念拿起笔,在那幅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第一世。山路。白花。你等我,我来了。”
阿念搁下笔时。阿寻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阿念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里,两道银纹紧紧地贴在一起。
他们看着满墙的画,那每一幅都像开了一扇小窗,通往一个个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
阿转头看向阿寻笑着说:“以后不用找了。”
“嗯~!”阿寻说:“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