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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夜雨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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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宜家超市的红底灯牌在雨丝里朦朦胧胧地亮着,从游戏厅远远看去,像是一盏含愁带绪的红灯。
徐铭龙和白求安站在铁门外抽烟,半支烟烧完,他才在白求安面前叹了口气,“安哥你呢?没事吧?”
白求安靠在铁栅门上弹掉烟灰,冷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那杂种也只敢趁我不在家动手。”
徐铭龙把烟嘴咬得惨不忍睹,怎么也想不明白地费解道:“他到底哪来的钱买酒,哪个不长眼的敢给他买酒?”
昏暗的灯光从他们身后透出,白求安的脸拢在烟雾里,垂着眼皮没搭腔。
冷雨把目光所及之处淋得潮湿,深灰色的天空如出一辙地吞云吐雾。
“进去了。”烟头摁在铁门上,白求安跛着一条腿慢慢悠悠地晃了进去。
徐铭龙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戏厅的长廊尽头,才又叹口气蹲了下去,很是忧愁地狠吸了几口烟。
游戏厅连着台球厅,是这一带为数不多的娱乐场所,晚上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无论哪个厅都能听到骂骂咧咧的喊笑声。
白求安跟在打台球的几个成年男人摆摆手寒暄两句,拐进楼道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里外都堆着不少废弃物,修不好的游戏机,砸烂的桌椅板凳,锈成毒物的钢板建材……各式各样的垃圾堆在一起,散发出经年不散的陈腐气息。
他“砰”地一声踹在废弃的游戏机上,坐在上面捂住了脸。
旁边的木板门吱呀打开,刘兴义垂着一只手捏在他肩上,低声道:“安哥,先进来吧,小雨看不到你会怕的。”
“……嗯。”
门里摆着几张破沙发和桌子,夏帆腿上抱着个七岁的小女孩,正柔声哄着给她上药。
小女孩脸上破了好几处,手上贴着创可贴,手肘和膝盖处都包着纱布,但她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和白求安像极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夏帆轻点在她脸上的指尖。
“疼吗小雨,疼了就跟姐说。”夏帆咬着牙关不停吞咽,抖着指尖给她擦药膏。
白求安一进来,她的眼珠就转过去,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坐在旁边捧药盒的赵柏树“嘶”声问白求安:“要不还是带小雨去趟医院吧,我看着都疼。”
“骨头没事就不去了,”他摇摇头,垂眼看着小雨伤痕交错的脸,“她怕医院,一闻到味道就尖叫个不停,会留疤吧?”
“脑门上还有钉子刮到的,估计会留,”夏帆深吸一口气放下药膏,捂住小雨的耳朵,仰起头眼圈发红:“杀了他算了,狗杂碎往铁轨上一扔,谁特么敢多管闲事?老子剁了他!”
“行了帆姐,真是够疯的,”白求安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边上呆着去。”
夏帆吸着鼻子,愤愤地坐到赵柏树边上,力道之大,把吨位稳重的柏树都往上弹了一下。
小雨一被白求安抱起来,两只冰冷的小手就铁钳似的环住他,歪着头躲在他肩上不说话,像只瘦弱的小猴子。
刘兴义坐到夏帆身边拍拍她的膝盖,赵柏树无奈地挪了地方,摁着手机说:“阳仔说在超市了,很快就到。”
他和赵青阳家是表亲,虽然比赵青阳小两岁,但按辈分来算,赵青阳还得叫他一句小舅……
刘兴义点点头,问:“萍姨呢,没遭罪吧?”
白求安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冷清,仿佛是将出未出的嘲弄,“她能有什么事?你爸当年把那杂种吓得不轻,他柿子挑软的捏,没再对她动过手,要是我也是精神病就好了,弄死他也方便点。”
张贵萍从小就不太正常,反应和说话都比普通人慢上不少,那年头小地方也没什么精神病学分析,去医院查只说有精神病,要严加看管免得出事,再给不出什么好法子。
减价嫁到白家后更是严重,三天两头被打得没个人样,某一回邻居实在是看不下去报了警,来了后却发现是白家的亲戚,三两下和稀泥没了后续,倒是把报警的邻居敲打一通。
直到刘建国巡街撞见了他当街打人,左右打听之下也没一走了之,反而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赶,算是彻底和白家杠上了。
后来给他砸了一堆听不懂但唬人的法条和一颗射偏的枪子,又拉进去关了几天,他才在法制和真理的魄力下暂时收了气焰,不打精神病了,怕判死刑。
但儿女还是可以继续糟蹋的,没听说过哪家打孩子的被判死刑。
听说刘建国因公殉职的那晚上,他还下了馆子大闹一通,欢天喜地得人尽皆知,气得刘建国的战友把警服一脱,揍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至于这名战友被降职外调的后续,或多或少都跟这事有点干系。
赵柏树挠挠脸,陈年往事他道听途说,只能大概领会精神,游离道:“那不是说他上别的地方去了吗?咋又回来了?”
白求安:“他那样子出去也是一个死,不如回来混吃等死。”
夏帆重新捡起药膏给小雨上药,小雨黑洞洞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感受着轻轻吹在脸上的风,小声地叫了她一句“姐姐”。
她好容易忍住的眼泪瞬间崩盘,捂着脸哭得满脸都是,“这烂地方,就没一个能好好过的……”
白求安“哎”了一声,朝刘兴义抬抬下巴:“小的没哭,大的还得哄,你快哄哄。”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刘兴义揽过她晃了两下,摆出一副哥俩好的谈心样:“没事了没事了……”
白求安翻个白眼:“你就这么安慰人?给递张纸啊!”
刘兴义在身上摸了一圈:“我没有啊!”
赵柏树从他里三个外三个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我有我有。”
散装的纸巾里还兜着几颗瓜子,夏帆抖掉瓜子恶狠狠地擤了鼻涕。
赵柏树抓出瓜子来准备分发,门突然被撞开,把夏帆吓了一跳,怒道:“独眼龙你要死啊?”
“不是啊姐,是、是……”徐铭龙咽了口口水,指着刘兴义慌乱道:“快出来,你妈找你来了,我老远就看到她了!”
刘兴义这才注意到时间,噌一下窜起来,“安哥,那我先回去,你们……”
夏帆挥挥手:“快去快去,这儿有我呢。”
白求安“啧”了一声,这俩小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走走走快快快,”徐铭龙跟在撒丫子狂奔的刘兴义背后,“我也跟你一起,不然一会儿我妈也得来揪人。”
张翠心走到游戏厅门口的时候,刘兴义已经和独眼龙排排坐在游戏机前,把按钮拍得啪啪响。
收起的伞头在地面上磕了两下,她在烟笼雾罩的机厅里环视一圈,看到刘兴义的那一刻,心口才算活过来地乱跳一通。
她走到两人身后,独眼龙假装不知道,绷紧的后背却已经准备好了迎接骤雨狂风。
“兴义,这个点了,差不多回家了。”
咦?这么心平气和吗?是不是在等大招?独眼龙紧张地扒拉摇杆,再次假装没听到。
“龙龙,你也差不多回去了,”光影把她脸上的纹路映得更深,她拍拍独眼龙的后脑勺,“刚才你妈妈还来我家找你了,快回去,天晚了。”
“哎,翠姨你咋来了,嗷嗷都这个点了,确实是晚了……”他这才跟上刘兴义的动作,兄弟俩排排站好,跟在张翠心身后走出机厅。
她没多说什么,母子俩跟独眼龙道了别,这小子拉上帽子一戴,很快就溜之大吉了。
刘兴义当然没带伞,他嬉皮笑脸地撑伞揽住张翠心,慢慢往回走。
摩托车在隔壁街突突突地靠近,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不是阳阳啊?”
“不是吧,”刘兴义装傻道:“这么晚他来干嘛,也没那么大瘾。”
张翠心瞥他一眼:“那你呢?打到现在还不回家?每天晚上动不动就往外跑,你是小混混吗?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一天到晚在街上晃像什么样?”
“知道知道,哎呀妈,我也没在街上晃,就是打打游戏,和小龙他们玩玩……妈,你怎么想着来这儿找我了?”
到现在他一句骂都没挨,心里怪不踏实的。
“是我想来的吗?你手机扔在家里,我已经去广场那边转过一圈了……”
“冷不冷?下雨了你就回去嘛,我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张翠心目视前方,哼了一声。
她平时上班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消息也灵通,昨天看到一帮乌泱泱凶神恶煞的男人来银行取钱后,心里总有些不上不下的感觉。
“最近城东那边不太平,你少去那边逛,听到没有?”
城东就是前段时间彭哥他们抢回的地皮,刘兴义心里咯噔一下,旁敲侧击地问:“哦,知道了,那边怎么了?”
“没怎么,还不是一群混混到处找事,让你别去就别去,听话。”
“好好好,我知道,那离这儿不远呢,我没事去那儿干嘛?不去不去。”
细雨轻飘飘的,风往哪边吹就往哪头钻,偷懒只遮头顶一到家就会发现身上都湿了。
刘兴义嘀嘀咕咕地找方向遮伞,张翠心闷不吭声地走着,突然脚步一顿,他差点脚一滑飞出去。
“哎哟我的妈,怎么了?”
张翠心拉住他低声道:“好好走路,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稳重。”
“不是啊,我觉得我还挺稳重的,妈你是不知道……”
“兴义,你爸走之前给我打了一套金银首饰,里面有一个金镯子和两个金戒指,全都压在我衣柜的后箱底下……要是哪天妈回不来了,你就拿上东西带妹妹离开泽定。”
刘兴义的笑意僵在脸上,他干笑两声,“妈,虽然我马上十八快成年了,但你说这种话还是太吓人了,怎么,是身体哪不舒服吗?明天我们就去医院看看……”
“不是,妈没事,”她挽住刘兴义的手臂,神情自若:“有些事谁说得清?你忘了长坡那个王伯妈?睡个午觉人就没了,这种事说不准的。”
“那也不准你这么说,”刘兴义板着脸,“我妈长命百岁,千年王八万年龟都没我妈能活,我说得准!”
“行了行了,随便说两句你还来劲了,”她一巴掌甩他脑门上,“小兔崽子,我是王八你就是王八崽子!”
“那我也乐意!”
“行了安分点,别蹦跶!雨淋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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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义走了没多久,白求安就催着夏帆回去。
夏帆自然是没什么回家的想法,扭头就对赵柏树说:“走,姐送你回家。”
赵柏树如愿以偿地抓了把瓜子塞她手心,安全感满满,“得嘞姐,正好去我家给你拿点水果,今早刚进的货。”
小雨擦完药就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异样的恬淡,白求安拿外套把她裹起来,背着她和他们一起慢慢走出去。
摩托车突突的动静在门口打个响鼻消停下来,坐得离机厅门近的人抬头扫了一眼,嗦着泡面继续掰摇杆,“稀奇了,这个点怎么还有人穿着校服来?”
旁边有人搭腔:“谁家家属来拿人了?”
“谁家出了会穿校服来机厅的好学生?”
赵柏树两手插在衣兜里,“阳仔咋还穿着校服来了……”
夏帆盯着朦胧灯影外的那个人,讷讷道:“不是阳仔,是他妹妹。”
白求安落在后面,闻言无语笑道:“阳仔又有妹妹了?他三天认五个妹妹。”
门口,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塑料袋还在打晃,大脑宕机的赵青阳人还没从车上下来,一条腿撑住车身,正和浇了一身脏水的林长焱面面相觑。
林长焱出门没带伞,走到这里身上已经湿了一层,没想到还有个马路杀手凭空出世,“哗啦”一下把路面的积水都招呼在她身上。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兴义哥带你来的?”赵青阳咔哒一下把他的爱车架好,拎着一大袋零食走到她面前:“哎呀,真给弄脏了,都怪这校服偏要设计成蓝白色的,没吓着吧?”
林长焱闭起眼睛缓了口气,然后用力把湿掉的刘海全撩上去,露出额头上一条褪色的白色疤痕。
她定定地看着他,吐气道:“道歉。”
赵青阳愣了一下,磕巴道:“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要不你先穿我的回去……”说着他就要脱下自己淋了一层水珠的皮衣。
“不用了。”她言简意赅地拒绝完,转身要走。
“阳仔,怎么回事?”
走出来的白求安问了赵青阳一句,目光却是看向她的。
“等等你先别走,回去该感冒了,安哥,没啥事,就是我刹车的时候又给人浇了。”
她被赵青阳拽住衣领,不得不停步回望,恰好对上白求安询问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你哥刚走,被翠姨带走的,”夏帆把她拉到屋檐底下,看着她身上的污渍反手在赵青阳背上甩了一巴掌,“都说了让你好好刹车,上次也是,还差点和大海他们打起来!”
赵青阳疼得一跳,连声告饶:“我错了我错了,那不一样,那是他们活该!哎让我看看小雨,小雨啊,阳哥给你买你爱吃的好多鱼来啦!”
赵柏树在他身后拽了拽,“别闹她,小家伙刚睡呢。”
“怎么不带把伞?”白求安收回视线,看了看漫天飘雨,“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林长焱旁观着他们的浑然一体,并不觉得他是在对自己说话,把头一低,径直跟向舅妈他们离开的方向。
夏帆的眼睛还没消肿,被她那横冲直撞的背影一刺,吼出声来:“喂!没听到安哥跟你说话吗?没长嘴吗?!”
赵柏树缩着手退后几步,两眼一闭开始在胸前画十字。
“不是帆姐,这有什么好动气的……”赵青阳拉了她一把,被她狠狠甩开。
林长焱顿住脚步,裤管和外套下摆都沾了泥点,整个人湿淋淋脏兮兮的。
她塌下肩膀,像是卸下了某些持之以恒的东西,扭头扫视他们,平静道:“什么安哥?我和你们很熟吗?”
赵青阳瞪大眼睛,一条腿跨出去要拦住暴跳如雷的夏帆,谁知夏帆脸上的震惊比他更甚。
白求安转身进了机厅。
赵青阳拎着一大包零食顾哪头都不是,他频频回头看向雨中的林长焱,追向机厅,“安哥安哥,不是,你别生气,今天大伙儿心情都不好,她平常特乖一姑娘,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有点冲……”
“拿去,”白求安熟门熟路在无人看守的柜台底下,熟门熟路地掏出一把伞递给他,“让她撑伞回去。”
赵青阳愣神接过,松快道:“吓死我了,哥你没生气啊。”
白求安背着小雨转身出去,嗤笑一声:“我跟你们这帮小孩生什么气?”
留在雨中的林长焱只能和留在原地的夏帆面面相觑,被这么一激,她觉得肚子里有好多黑乎乎的东西要顺着嗓子眼爬出来。
她努力压了一压,问:“怎么,我要走,需要你同意吗?”
夏帆:“你……”
“不需要,快回去吧。”白求安走出门来没看她,对夏帆和赵柏树说:“走了,我送你们回去。”
赵青阳撑开伞蹦跶到林长焱身边,“走走走我送你回去,你哥怎么还把你给落下了……”
林长焱躲开头顶的伞面,“不,我自己回去。”
赵青阳嘿了一声:“你这姑娘咋那么犟,都说了我送你……”
“把伞给她,让她自己回吧,”白求安往上背了背小雨,肩膀上露出小雨受伤熟睡的脸,“你找个地方把车停了,坐我的车回去。”
“行行,我看看找个地儿,拿好了大闺女,回头让你哥还回来就行。”赵青阳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赶忙跑向他的爱车。
她身上那股黑乎乎的郁气被小雨脸上的伤一戳,“呼哧”一下就见了底。
夏帆撑着伞罩住小雨和白求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摩托车突突突地响彻街巷。
她撑着伞嘴唇半开半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耸起肩膀与他们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