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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27章 愿力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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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鱼肚白刚从天边翻出来没多久,张翠心便来敲林长焱的门,让她收拾齐当,她们一起去寒山寺求个符。
“我听你半夜老是醒,还总是盗汗,去拜一拜总没坏处,快收拾。”
林长焱半边脸压在门框上,眼睛迷成一条缝:“我哥呢,他不去吗?”
张翠心捏住她的鼻尖扯了扯,“你哥出去跑步了,他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带他去干嘛,快点啊。”
等母女俩收整齐当,下楼时已经有人在等了。
李晓群开了自家小货车,王长霞坐在副驾上喊:“买了烧麦和糖油粑粑,还有菜包和豆浆喔!”
林长焱困得七窍生烟,拎了两个烧麦拉开车门,坐在另一边的赵青阳半张着嘴一边脸压在窗户上,已经昏睡过去了。
“我坐中间。”张翠心把她拉到身后,上车坐到中间的位置,林长焱慢半拍爬上去,货车轰轰轰地启动了。
前半程林长焱都靠在张翠心肩上眯觉,嬢嬢们聊天的声音忽远忽近,透进玻璃的光线也越来越强烈,等周遭再度暗下来,她微微睁眼,听隧道里车轮碾在砂石上。
天光乍现,她们驶进漫山的大雾中,好在雾是清雾,开得不快并不影响视线,两旁的树杈光秃秃的,张翠心指着其中一棵对她说:“这些都是梨树,四月份来山上山下一片梨花白,特别漂亮,也很香。”
接近十一月份的时节,山上的花谢得稍早,在山下还能看到一点缤纷颜色,越往上去越发枯寂,除了青柏基本都是秃头,倒有几分山水画里的素净。
悠悠的撞钟声穿山而来,李晓群攥着胸前的吊坠念了几句佛语,林长焱已有五分清醒,慢吞吞地咽下冷掉的烧麦,一扭头发现赵青阳还枕在舅妈肩上人事不知。
她伸手绕到他脑后,出手如电拽掉他后脑勺上的几根头发,顺手到蓄谋已久的程度。
他“嗷”一声蹦起来撞在车顶,被李晓群骂了两句,揉着脑袋眼冒金星地坐回去。
“睡昏头了,下车走两步就好了。”林长焱好心安慰。
赵青阳捂着后脑勺:“你才睡昏头了……”
李晓群把车停进一片空地,吩咐他道:“阳仔,把东西都拿起,不准欺负妹妹。”
赵青阳两只鼻孔喷出一气,率先拉开车门去后面拿香烛,嘀嘀咕咕:“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她像妹妹了……”
车只能停到半山腰,往上的山路都要自己爬,以示虔敬,好在这里的寺庙不算偏僻,修了石阶方便往来。
俩小辈走在后面,赵青阳一左一右挎着两个篮子,一边装了礼佛要用的香烛,一边装着吃素斋的饭盒。
“你,”他瞥了眼甩手阔步的林长焱,递去一个篮子命令道:“拿着。”
林长焱有点好笑地接过来,他得逞一笑,跳开两步大喊着“你拎重的”,嘿咻嘿咻地跑走了。
她挎着沉甸甸的香烛,看李晓群一步一垂首,除了赵青阳跑到前边,其他人都放慢了脚步。
“寒山寺”的牌匾愈发近了,她回头望去,金阳出雾,半边山头熠熠生辉,半边山影仍浸在雾中,身上还是有些冷。
古朴的匾额下是膝盖高的门槛,赵青阳坐在门槛上等她们,脚边放着小提篮。
还不到八点,寺庙里出入的人员已算不得少,李晓群与洒扫的和尚熟门熟路地寒暄着,林长焱让开身子,门内里男女老少一家子鱼贯而出。
大殿里线香缭绕,花灯一盏隔一盏明明暗暗,映得头顶大佛面目不清。
林长焱还没看清,李晓群便双手合十俯首而拜,守殿的僧人见她们人多,又拿了两个蒲团摆在面前,林长焱有样学样,膝盖陷在蒲团里拜了下去。
整个过程里李晓群都不曾睁眼,她面皮紧绷,嘴里字滚字地络绎不绝,双掌朝上磕首下拜,五体投地。
张翠心起身时仰首凝目,下拜时微微阖眼,未置一词。
王长霞则念叨着各种保佑,煞有其事地拜了两拜,看着身前的李晓群不时出神。
林长焱跪在最后一排,眼见着跪在右上方的赵青阳敷衍拜了两拜游目四顾,扭头对她眨眼笑了笑。
“你不信吗?”她双手合十对他做口型。
他双手上举活像投降,做着口型反问她:“你信吗?”
守在殿门的僧人咳了两声,他俩赶紧闭眼,神色虔诚。
跪完主殿出来,还要去后殿烧香点烛,李晓群目光慈悲走向林长焱,“幺妹,你舅妈都跟我讲咯,你晚上睡不好觉是吧?”
林长焱目光游移,“啊,是有点……”
李晓群立刻经验老道地转向张翠心,跟她们说这是被吓到了,魇住了,要去拜什么菩萨,请什么香,然后宽慰地拍拍她的肩:“没得事哈幺妹,你跟嬢嬢去,以前阳仔也是你这种,半夜老是哭起醒,我带他来几回他就好了,你看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
赵青阳:“我没哭!”
林长焱:“……我也没哭。”
王长霞拉着张翠心悄悄问:“不晓得这里的斋饭好吃不?”
张翠心捏捏她的手腕,嗔笑着一拍:“就你馋得很!”
众人在后殿一阵忙活后,李晓群领着林长焱拐进一间菩萨门,两人跪在菩提座下。等林长焱一脸难为情地出来时,手腕上多了一串朱砂,眉心还点了一抹红。
张翠心一看就知道花钱了,正要掏钱还去,被李晓群按下了:“没好多没好多,朱砂辟邪,晚上让她压在枕头底下睡,戴一段时间就好了。”
几人还要去其他殿里请符,李晓群给林长焱指路,让她往偏殿弘愿塔去,说赵青阳肯定在那儿躲清闲,让他俩饿了就先去吃斋。
林长焱拜到这会儿除了一身香灰,没有任何体悟,当下也没说要留,点点头往偏殿溜去。
本以为偏殿又会是各种菩萨像,但越走威压感反而越小,弘愿塔没想象中的大,一层楼的白塔前放着功德箱,偏殿里坐着昏昏欲睡的工作人员。
一条红木长廊迎峰而建,长廊正面挂着左右两副竖匾一副额匾,右边是“一花一世界”,左边写“一愿一菩提”,上书“天人合一”。
廊顶挂满了木制的心愿牌,山风吹拂,绛色木牌波浪般扬起红浪,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赵青阳靠在刻痕斑斑的廊柱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指着她的额头笑:“你去幼儿园表演了?”
林长焱坐在廊柱另一头,“你妈没给你点过?”
“……岂止是点过,”他重新抱起手臂打盹:“还是睡不好吗?之前怎么被欺负的?”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廊柱:“哪有被欺负。”
得知她父母出事后,陈叔叔还联系过她。她拒绝了陈叔叔的心意,渐渐断了联系……很多事总难善始善终,温吞的好人对她来说比直截了当的坏人还难对付。
升米恩斗米仇,她不想再当那个麻烦了。
赵青阳哼笑两声,“尽扯谎,只是你不好意思说。”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在轻轻摇晃的红浪里假装没听到。
朝阳初升,盘旋在对面山峰上的青雾被涤荡一空,露出差强人意的山头。
晨露在氤氲中缓缓蒸发,浓郁的草木清香随风拂过……日升日落,高山为谷,深谷为陵,风吹一万年。
有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那天要是不用去接我,我妈也不用老往庙里跑。”
他抬手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要是只有我姐,也不会弄丢。”
“你姐不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吗?”
林长焱从廊柱那头探出身来,问他:“不是吗?”
“那倒是,”他避开她的视线,底气不足:“但是……”
“那就没有但是。”
她太明白“都怪我”的重量,逃之夭夭的罪魁祸首撇下被伤害的人们,任他们面面相觑,互相怨恨。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她抚着廊柱上的划痕努力对自己说:“是人贩子的错,你和你爸妈都没错,只有人贩子……该死。”
她惊讶于自己能说出如此宽宏大量的话,在赵青阳复杂的神色里继续笃定道:“如果我们都把力气用来责怪自己……难道该被佛祖惩罚的人,是我们吗?”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正视自己的处境,难道能指望高高在上的佛陀看清吗?
难道该受到惩罚的,是每一个虔诚匍匐的李晓群吗?
一花一世界,大概有“我即世界”的意思吧,不然何来的“天人合一”呢?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我们希望发生的……”旭日晃过她的眼角,她出神怔道:“我们只是……运气不好。”
“所以……运气不好的人,是不该被责怪的。”
也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她风平浪静地完成了学业,和父母团聚,舅舅也没有因公殉职,一家人其乐融融,没有那么多无法弥合的龃龉与拖累……
这个时空的林长焱或许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还没能做些什么。
她只是……运气不好。
“啥?”赵青阳伸手在她发直的眼睛前挥了挥,“这是什么等量代换吗?不等式?”
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头顶的许愿牌哗啦啦下起一场无形雨——祈求家人身体健康的,祈祷学业有成的,希望爱人大病得愈的,渴望早日脱离苦海的,恳敬一个明媚来生的……
苦海无边,佛陀现世,化成一个个凡人模样。
没有任何一种痛苦,是史无前例的。
“走,”她拉起赵青阳往撒满金光的平顶上跑去:“我们也去许愿。”
赵青阳被她拽着满场乱跑,反过来拉住她往偏殿里走。
“这边,你乱七八糟找啥呢,”他略带羞涩地思考着许点什么愿,“我还没在这儿挂过牌子呢,师傅,拿两个牌子。”
老师傅抬起眼珠从镜框底下射出两道目光,估摸这又是一对趁热乎赶紧来海誓山盟的,慢悠悠拉开抽屉掏出两个木牌:“十块钱一副。”
“多少?”赵青阳震惊道:“这也太贵了,那边那个庙才收五块!”
老师傅哼出一气:“佛祖眼底下谈钱,罪过罪过。”
林长焱:“……”
赵青阳气鼓鼓地东摸西摸,只摸出两片口香糖,凑过去悄悄问她:“你带钱了吗?早上我妈叫我眼睛都没睁开,没把裤子穿反就不错了。”
“……算了,”林长焱起床时没比他清醒到哪儿去,也是一穷二白,揣着手往外走:“不许了,搞什么形式主义。”
后面的老师傅很大声地“啧”了一下。
赵青阳笑哈哈地分她一片口香糖,“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林长焱:“你这口香糖没洗过吧……叫什么?”
“……没洗过,你不信看我先吃。”他劈手去夺。
林长焱闪身躲过,“说啊,叫什么?”
“这叫……”
他从她后脑勺拽掉两根头发,拔腿就跑:“这叫我佛不渡穷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