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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24章 清浊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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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如意刚下火车那天,方志强开着车去接她,问她们学校是不是不给饭吃,出去的时候还大大方方的,回来就变成小方了。
她呛回去,说那也比从大强变成小强好。
俩舅侄一路呛回家,方主任系着围裙拎着锅铲出来,一看到她那张缩水的脸眼眶就红了,拿来新买的扫帚在她身上撇了撇,让她今天不吃三碗不准下桌。
吃完饭后,方主任穿上她买来的羊毛大衣,一边爱不释手地抚着衣面说料子好,一边说太轻了穿不惯,让她自己留着穿。
“多少钱喔,这料子怕是不便宜……”方主任摸着领子问。
两千多的价格,方如意一张嘴变成了五百块钱。
方主任烫脚似的跳起来,把衣服塞给她让她拿去退掉,不然就自己留着穿。
“打折买的,”方如意啃着猪蹄淡淡道:“你不要就拿火烧了嘛。”
“你这姑娘讲点话硬是……”方主任作势要来揪她的耳垂,无奈她今非昔比功力大增,轻飘飘地躲过了。
方志强得了一个精装的剃须刀,他没方主任好糊弄,一眼看出是牌子货,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表示笑纳。
那天晚上方如意枕着晒过的枕被,久违地一夜无梦,安安逸逸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揉了揉睡僵的肩膀,走到院子里逗老了许多的来福,打电话让白求安晚上把小朋友们都带出来,她请饭吃。
放学后,接到通知的林长焱怀着好奇又忐忑的心情,跟在刘兴义他们身后去混口饭吃。
方如意靠在电线杆上,刮着学校门口买来的五毛钱彩票等他们。
正在换牙的小雨甩开赵柏树的手,满嘴漏风地大喊着奔向方如意:“如意如意!我们好久没见面啦——”
方如意矮下身去张开双臂,“嘿咻”一声差点没抱起热情的小学生。
赵青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故意问理了头发换了新衣的白求安,今天怎么突然戴起眼镜了?
白求安横他一眼,此地无银地揉揉眼睛,说最近学电焊学的有点近视。
赵青阳还要臭贫,被刘兴义一只手正义制伏了,徐铭龙赶紧上前补刀,嚷嚷着要吃干锅牛肉,还要加大虾!
“准奏!”方如意爽快应下,放下小雨上下打量白求安,眯起眼睛笑:“看不清就凑近点看,哎,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小朋友吧?”
她朝在刘兴义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的林长焱招招手,林长焱本想等他们寒暄完了再打招呼,没想到被提前揪出来了。
“姐姐好。”她把手从兜里摘出来,莫名羞涩道。
刘兴义揽过她介绍:“如意姐,这就是小焱,咱们家未来的状元,全校第一,和你那时候一模一样的。”
“真的吗?我当年有这么乖?”方如意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林长焱没有和人对视的习惯,躲躲闪闪地干笑着。
方如意看她不经逗也不招她,转身去问赵柏树怎么考的高中,怎么没把他弟带来,又问刘兴义怎么没把他的小女朋友带上……
一顿饭的时间,方如意已经从七嘴八舌的掺和里,把泽定这些天发生的大小事件恶补完了。
她歪过身子,随意靠在林长焱肩上打个饱嗝,发着饭晕感慨道:“都不容易,哎,真的都不容易……”
林长焱半边身子不敢乱动,咀嚼的动作都放缓了,听她在耳边轻忽忽道:“我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先别跟我妈说……”
徐铭龙:“姐你得癌症了?!”
赵青阳:“姐你欠赌债了?!”
赵柏树:“……没事,我们承受得住!”
白求安扒虾的手一顿,未卜先知地叹口气:“你说吧。”
方如意张嘴接过小雨夹来的虾肉,含糊不清道:“我待不到月底就得走了,去西北那边,搞个项目,治沙造林的……”
“搞个项目……”徐铭龙扭头跟刘兴义窃窃私语:“大城市回来是不一样哈,种树也是个项目。”
“我能听到哈。”方如意指指自己的耳朵。
“好久能回来?”刘兴义问。
“还不晓得诶,”方如意掰着手指算:“起码得要个一两年吧。”
“那边是不是有沙尘暴?”赵柏树恨不得自己去,把她换过来替他读书,“姐你要不把我带上,我刨土厉害很。”
赵青阳勒住他的脖子,决不允许有人敢不吃读书的苦:“你妈让你去我跟你姓!”
赵柏树大喜过望。
“就你自己吗?”
方如意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愣了半拍拧着脖子坐直,“哦不是,有老师带队的,到时候我坐车去和她们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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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那天换上拖鞋无事可做的方如意兜兜转转,逛到了数次在地铁口宣传的展览场地。
她百无聊赖扫过墙上的照片,无论是沉降而下的泥沙还是干涸辙裂的黄土,都并不美观,丝毫让人提不起细看的兴趣。
因为是免费的场地,周边还有许多歇脚玩乐的市民,负责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脑后绑着一茬头发,两边的碎发全都用发卡别了上去,不愿让一根头发丝落在脸上。
她见方如意稍有驻足,快步走过去介绍每一张照片的前世今生,方如意被她的卖力打动,环视一圈来来往往的人们,忍不住问:“你们这个展会是想提高公众认知吗?感觉你们搞挺久了……”
她听到这句问有些欣喜,但也没急着答,先交底道:“同学你怎么称呼?我姓庄,单名一个霖字,是XX大学的研究生,你可以把这个当成我们这段时间的成果展示吧,来来来喝水喝水。”
方如意接过她递来的水,觉得这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身了,打哈哈道:“哦哦,是X大的啊,我知道,你们学校食堂挺好吃的,我还去你们后操场买过一口小电锅。”
庄霖听她这不着四六的话茬,瞄过她一高一低的眼线和脚上的拖鞋,觉得没准是个同道中人,没多久就把家底抖干净了。
父母都是水电站的工程师,从小家里来往的大多也是这方面的研究人员,要是寒暑假遇上了父母的工作调动,就能不远千里赶赴到另一边,穿着水胶鞋站在岸边,看他们掬起一捧水讨论黄河的含沙量……
“不同地区的水文站定的含沙量标准也不一样,像上游的玛曲,一立方米河水的含沙量超过一公斤,就要往黄委会和水利部上报,如果是中游像山西和陕西那头,超过五十公斤才需要上报,从这个数据的倍数也能看出,在上游到中游这段距离,肯定有黄河含沙量暴涨的原因……”
方如意从她的描述中在脑子里描了大致的路线,比划着问:“这么说,从上游到中游要途径黄土高原,这是含沙量暴涨的一个主要原因?”
庄霖稍显粗糙的皮肤上,是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她稍显惊讶地打量方如意,失笑道:“你居然没走神……”
方如意何其聪明,自然听出她语气里的落寞,也笑:“挺有意思的,你要是开讲座爱听的人肯定不少。”
“拾人牙慧而已,都是前辈老师的经验。”她略显急促的语气慢下来,带着几分见多识广的沉静与从容,描述着黄河问题自古而今的旷日持久,陈述了水库群的梯级开发对黄河合理利用,然后不由自主地聊开了。
她漫天漫地地谈着为什么黑土地产出的大米得天独厚,哪里的土质偏酸,适合产出什么样的种植物,在哪里的人民依旧保留着什么样的习惯,城市的扩张带来了什么样的问题,这些问题背后又需要怎样的人力……
那是一种天人共存的视角,不是痛苦时才幻想的诗意远方,而是怀抱着使命感的一步一沉思。
“听起来怪美好的,”方如意听出她招贤纳士的话中之意,“你们应该不缺人吧?”
庄霖摸着鼻子笑,“怎么说呢,用契诃夫的话来说就是‘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你大概就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吧?”
出人又出力,这方面的支出却基本是肉包子打狗,因此经费总是有限,除了管饱没有任何优点……但这年头谁不能管饱?不如趁年轻挣套房子找个对象,省得老来一场空。
唐隽听到方如意说管饱,问她一天能有几个窝窝头?
潘恬羽说这要放以前不就是流放吗?
方如意神神叨叨地说她们不懂,每个人都需要一次灵魂的流放。
仍在经受考验的魏书麟表示同意,让方如意把她也带走吧。
“古人也知道治河先治沙,但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如我们现在有优势,黄河两岸的植被覆盖率很可能在我们这一代达到历史新高,说不定有一天黄河会改名不再叫黄河……”
弯弯曲曲的黄河清清浊浊,映照阴晴同在的苍穹星空,流经数万个城市和村庄,淌过迥异的乡音与地域,冲刷不同的朝代与文明——天地一瞬,沧海桑田。
谁敢与河海共磅礴?
庄霖伸出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见证黄河变清的那天。”
方如意:“……”
好吧,如此别开生面的传销,不交出点什么,真的很难拔腿就走。
被忽悠瘸了的方如意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