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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21章 车轮 “ ...

  •   “黄的三颗……白的两颗……绿的一颗……”

      张贵萍一粒一粒数着药丸,干巴巴地往嘴里塞。

      小雨见状从沙发上蹦下来,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命令道:“你要喝水,不然会噎到!”

      她依言照做,那把药丸和着水入了肚皮,一天就算开始了……其实她今天比往常起得都晚,白求安耳提面命过起床后一定要吃药,所以就算过了“早上”,她也还是乖乖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她的睡眠时间变得格外长,以前四五点就爬起来打毛衣纳鞋底,现在能睡到十点十一点,晚上也困得格外早。

      她给自己和小雨煮了把挂面,坐在沙发上边打毛衣边陪小雨看电视。

      而她这两天也不怎么坐得住,把毛线球挽起来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铺铺这儿理理那儿,又去小雨的房间把她的床具拆下来洗了。

      厨房的碗柜破了一边,平时只搭块布遮住,窗户开大点就落了灰。她找了根旧鞋带在柜口上拉了道横,把布搭上去用针缝住其中一头,一扇可收拉的小窗帘就有了。

      小雨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捣鼓,哈欠连天地频频回头,喊了好几次“你别乱弄,等哥哥回来”,她都含糊应了。

      等她把肥皂味的衣服晾干,身体终于有了几分疲惫感。

      她走回客厅,两手在裤腿上揩去水珠朝小雨张开怀抱:“来,小雨,妈妈抱。”

      小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满脸笑容地要去抱,小雨猛地一扭身子溜开了。

      “倩倩啊,快来,妈妈抱一下。”

      小雨躲在沙发背后,不知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只说:“不要你抱。”

      “小姑娘脾气这么大,快来,妈妈抱!”张贵萍绕开沙发去追她。

      小雨闪回自己房间“嘭”地摔上门:“你不是妈妈!你是病人!”

      门板发出微微的震颤声,张贵萍怔怔立在久别的门前,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她沓着步子走到挂历前,拿指头数着日子,惊呼一声“老天!”

      梦里不知身是客,她猝然惊醒,转着圈地确认——多少个年头,多少次寒冬,都发生在这一亩三分地。

      电视上的节目换了又换,蓝的光绿的影白的天黑的地,流转的光阴呼啸艳异地回到她身体里,她静静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生疼。

      突然间她猛地立起,烈焰烧得她坐立不安,她原地踱了几个来回,悄悄拧开小雨的房间门。

      小雨趴在床上睡着了,手边还耷拉着一本故事书。

      她取走那本书轻轻放在一侧,扯过小毯搭在小雨的肚皮上,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小雨抓抓脸咂咂嘴,翻个身继续午睡。

      她轻轻关了门走出去,回到自己房间翻出压在床垫底下、已然干枯发黄的《精神病鉴定报告》,她没受过教育,看不懂长篇大论的术语,也看不懂医生的签名。

      径直翻到最后一页,附录了当年派出所出具的认定单,就是有了这些东西,她怀着小雨的时候才不至于过得更惨。

      她抚着认定单上刘建国的签字,想起了他们夫妇俩带她到医院做鉴定的那天,天上还下着瓢泼大雨,想起了刘建国的白事她也到场,想起了她对着一个孩子一口一个“刘大哥”——哧地笑了出来。

      ……

      修车行外,白求安拎着水枪滋滋地洗车,二十出头的他在这儿算是小辈,少不得这头那头地拣活儿干。

      收入虽然不高,胜在安全,见缝插针也能学不少东西。

      头发长得有点长了,有几绺不时还会遮住眼睛,他一直记得给自己修剪修剪,但每次回家都会忘记。

      他取来帕子擦干玻璃,险些打滑摔倒,一个老男人吐着瓜子皮朝不远处抬了抬头,“找你的吗小安,是不是你妈?”

      白求安扶稳身子眯眼看去,那里只有一块车牌,哪有人影?

      人影摇摇晃晃地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火车摁住铁轨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轰隆隆盖住她的喃喃自语。

      “我家安仔……我家安仔……”她一只手压住扑通扑通的心脏,白求安读小学的时候,不时会从学校里带回几张奖状,白俊生一高兴,拿着奖状出门找人喝酒,家里就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那是她尚且清醒的存在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她使劲捶了捶胀痛的胸口,大口喘气,白求安跛着一条腿踉跄的样子反复浮现,质问着她炉子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在哪里?

      妈妈在哪里?

      孩子们痛哭的时候,她有抱过他们吗?

      妈妈……是不能生病的啊。

      “我家安仔……”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心如刀割:“我家安仔不该过这种日子的……”

      好巧不巧,真正的刽子手醉醺醺地露了面。

      白俊生远远看到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左脚绊着右脚挪过来,发现她没扎那可笑的麻花辫,而是像寻常妇人那样在脑后挽了个大包。

      没了那些忸怩作态的神情,她也像无端老了许多岁,鬓边染了斑斑点点的霜白。

      “你……嗝,咋出来喽?你儿子不是还带你上市里头开药嘛?小厮儿装得好得很哦。”他伸手要去拽她:“日他妈有那些钱砸你身上,不如给老子,一点孝心都没得……哎!你个婆娘想搞啥子?!”

      张贵萍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过去,被他躲开了,她恨得心肝脾肺肾都在嘶声叫嚣,忙不迭又抄起一块砸过去,这一次没砸偏,他的下巴立马就见了红。

      白俊生从没在她手上吃过瘪,他拿指尖蘸了蘸破皮的血,仿佛最后一点顶天立地的尊严也失了贞,扑上去和她扭打起来。

      “疯婆娘!没吃药就敢往外跑,老子怕你是嫌活得久了!”他揪住她的头发抬手就揍。

      她闷哼两声,抠着他的眼睛往下拽,张嘴就咬。

      白俊生惨叫起来,缩开身子后退几步,他的下巴、脸颊、脖子上都有带血的牙印,捂着耳朵骇然地瞪着她:“你、你个疯婆娘……你疯了!老子……老子要喊人来抓你!!”

      张贵萍盯着他仓皇逃跑的背影,呸地吐出嘴里的脏血,用他当年自抬身价的口头禅回赠道——

      “贱货!你们一家……全是狗屎不如的贱货!”

      长鸣的笛声悠悠扬扬地远去了,留下铁轨上久久难平的颤动。

      -----------------

      方主任敲了敲门,身后跟着方志强、王长霞、李晓群和张翠心,白求安一头乱发地打开门让她们进来。

      小雨这个年纪还不明白死亡的意思,只知道张贵萍的房间好几天都没人。

      “你不忙不忙,坐起坐起嘛。”王长霞拦住到处找杯子倒水的白求安,把他按在沙发上。

      桌上还放着几天前张贵萍倒出来的药丸,白求安的头发短短几天似乎长得更长了,下颌上的青茬冒出短短的胡须,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主任没问什么前因后果,白俊生一张嘴已经把张贵萍发疯和他打架的事情传遍了,张贵萍在铁轨上被发现后,他作为第一嫌疑人立马被派出所抓了进去。

      “你妈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方主任开门见山道:“你们也跟着受了不少苦,我们这些嬢嬢能帮的有限,我讲点不好听的,你要是听不惯也莫往心里去,就当方嬢嬢没讲过,要得吧?”

      白求安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

      方主任“哎”了一声,续上话头:“你妈那边没哪样靠得住的亲人,白俊生这边为人又不行,嬢嬢些来是想劝你,这白事要不然就不办,要不就小办一场,几家人吃个丧席送她上山就差不多了,一场白事没个一两万办不成样子,不如把那点钱留到给你自己和小雨。”

      李晓群把小雨抱到腿上,怜爱地摸摸她的脸颊:“我也是这个想法,不然收礼是收不回本的,你们兄妹两个毕竟要吃饭。”

      白求安双手交握着,垂头沉默了一会儿,仍是道:“我晓得嬢嬢些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好好办。”

      方主任又劝他几句,方志强拎着家里拌好的凉面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准备放进去,伸手一摸,冰箱里一点冷气也没有。

      方志强绕到后面拍了两下,沾了一手的油腻。这冰箱勤勤恳恳老骥伏枥了好些年,终于在三伏天的暑气里难以为继了。

      回到客厅,白求安垂着头仍坚持道:“还是办吧,办得体体面面的。”

      “那就办吧,钱没了大不了再赚,”始终坐在一旁的张翠心出声道:“让他办吧,为人处世哪有轻松的。”

      这何尝不是子女们给自己的一点宽慰?

      方主任想想也是,心里止不住地发酸,叹了口气不再劝他,“好嘛,你是个有主意的,嬢嬢们晓得你的心意了……好孩子。”

      李晓群从兜里拿出来之前准备好的白包放在小雨怀里,其他人也纷纷放在桌上散落的药丸旁边,方主任放了两份,是她的和方如意的,方志强捏了捏他的肩膀,也放上自己的那份。

      白求安抽出小雨手里的白包塞给李晓群,“不用,你们收回去,这些年你们帮得够多了,我有钱……”

      李晓群抱着小雨扭开身子,方志强把他按回去,“你莫多想,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送行的,你办不办我们都要给。”

      张翠心触景生情,偏开头晾了会儿眼睛,低低道:“你有你的心意,我们也有我们的心意,钱没了还能赚,你就不要拖拖拉拉的了。”

      王长霞应和道:“是嘞是嘞,帮衬点我们心头也舒服,哪个还没得难过的时候?”

      白求安无言以对,半晌一条腿一条腿地磕在地上,被方主任和方志强一左一右赶忙捞起来。

      “莫搞莫搞,嬢嬢好歹也是看你们长大的,”王长霞被他吓得险些掉眼泪,连连摆手糟心道:“我们拿钱不是买你跪我们,你们兄妹俩好好过,乖乖长大,以后逢年过节记到来走我们就行。”

      世事总是险恶,情分几经辗转,独木不成林。

      第二天,灵棚搭起,白求安去火葬场取回张贵萍的骨灰,取来一套她生前爱穿的衣服铺在棺中。

      李晓群说的没错,来的人除去他们这些邻居朋友,寥寥无几。

      刘兴义领了朋友来帮忙,少年人有热气,张罗着吃席落座,免了几分空荡荡的清苦气。

      另请了吹锣打鼓唱经的师傅们前来助阵,又是一笔大开销。

      白求安神色如常地迎来送往,除了暗淡的脸色和泛黄的眼白显出些落拓,琐事都一桩一件在他这里落个响。

      吹拉弹唱了两天,小雨似乎懂了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她静静地看着照片上、那个从二十多年前的结婚照上截出来的女人,明白她再也没有病人可以照顾,哇地大哭了出来。

      她又一次失去了妈妈。

      守灵那天夜里,白求安走到里堂避开锣鼓声,接起方如意打来的电话。

      前几天的状况她从她妈那里都听说了,白求安的选择她一点也不意外。

      方如意已经毕业了,答辩结束后成功面试了一家公司,马不停蹄地加入新一轮答辩准备,压根抽不出时间回来。

      “没事的姐,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就行,”他听到她那边车水马龙的喇叭声,“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吗?”

      刚准备完每天要用的资料,她提着穿不惯的高跟鞋走在路边,脚脖子上贴了创可贴,“正在回家的路上,你呢,这两天有没有眯一下?”

      他靠着棺木席地而坐,外面传来高亢婉转的唱经声,“我没事的,都多大人了,能搞定。”

      方如意念念叨叨地说了好些话,都没什么打紧的,他不时应声,表示自己在听。

      “真的没事吗?小安。”方如意叹了口气。

      他笑了笑,“真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以后日子也照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里只有时不时滴滴嘟嘟的鸣笛音。

      “好吧,”她终于开口,轻声道:“小安,哪怕因为萍姨走了,心里有一瞬间松了口气,你也不要怪自己。你尽力了。”

      某一刻不能为外人道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愧疚。

      他不该的。

      “如意……”

      白求安缓缓捂住脸,连日来第一次失声痛哭,“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对不起她,但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

      呜咽声在唱经的缝隙倾泻而出,林长焱等人守在自己的位置,心照不宣地没有打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21章 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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