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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碎冰 四 ...

  •   四双妇人手把牌推落洗牌盘里,下大雨般哗啦啦响了一阵,小雨坐在李晓群腿上,拍着麻将台催促它们现身。

      坐在李晓群对面的妇人手指粗粝肿大,年轻时是干农活出身的,后来开了个粉面馆才清闲不少,大家都叫她罗二姐。

      罗二姐一边理牌一边叹气:“鬼打的儿孙福,喊他写两篇作业跟要他命一样,老子还能害他?天天都遭喊家长,一辈子挣点脸面都给败光喽,二筒!”

      两圈下来,苦冤没喊完,倒给李晓群又碰又杠的,坐她左边的大姐是搞市场监管的,姓马,看了眼牌桌扔出一张三条,感慨道:“晓群这盘怕是又要得吃,手气又好,娃娃也省心,还是有福气哦。”

      “哪得嘛,”李晓群扔了张幺鸡,一笑起来眼角就叠出几分苍老,“你家娟妹儿还不是好乖一个,你不要老是逼她学了,报这个班那个班的,我在街上看到她几次,都没得个笑脸,看到苦得很。”

      监管马大姐立马呛声:“天!不学要得啊?我们这些老妈妈就不讲喽,不作数喽,但现在娃娃些竞争激烈得很,小地方又穷又破咩就不讲喽,再不让她学,以后出去要给人家看不起,等到等到我要碰!”

      坐在大姐对面的米面摊婶子就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你家娟妹儿都好久不着家了,你给她压力太大了,人家就不爱回家。”

      罗二姐摸着牌面帮腔:“是喽,现在的娃娃诡诈得很,也不晓得在想哪样,我家那个读书是没得奔头了,天天就爱往家跑!”

      “乖崽,你说打哪张嘛?”李晓群捧着小雨的脸蛋咂了一口,小雨晃着脚上的花边小皮鞋,轻轻点了点九筒。

      “要得!”她把九筒推出去,宽慰道:“是喽马大姐,姑娘和仔仔不一样嘛,姑娘家心思细点,你说她两句她真就往心头去喽,少讲她点,以后她回家都勤快点,母女俩有哪必要闹得仇人一样嘛。”

      马大姐只好叹气,就驴下坡地顺嘴道:“是是是,等她回来我再跟她讲嘛,还是养儿子省心点哦,随他野去,像你家青阳,我看你也不咋管,甚至给他搞辆摩托开起!不像姑娘,要操心这样操心那样,也不晓得好久是个头……”

      米面摊婶子在桌下踩她一脚,忙打话苗:“你家娟妹儿还不给你省心啊?一次家长都没着请过,你问二姐,她操好多心喽!”

      罗二姐也反应过来,摸了把自己的白头发,很夸张地恨气道:“不得这孽障咩,老子怕是要年轻二十岁!”

      这帮女人放肆地扯嗓笑起来,连在二楼修电视的赵老爸都能听见。

      “哎,娃娃些自家都有想法,只要他们乖乖的,平平安安地在我眼皮下长大么,就随他们去了,”李晓群把牌面一抹,抱着怀里的小雨往椅背一靠:“水洗的清一色,先走了姐妹们!”

      在热热闹闹的吆喝声中,赵青阳猛地拉开滑门,被踩了脚似的青蛙般大喊一声“妈”!

      罗二姐被背后这一大声“哇!”吓得一个激灵,骂骂咧咧地扭头去看,赵青阳身后跟进来一个大高个,然后是一个拘谨局促的女娃娃。

      “天菩萨!给你罗嬢嬢差点吓去见菩萨喽!”罗二姐拍着胸脯数落他。

      赵青阳笑嘻嘻道:“怕不会哦,罗嬢嬢怕是比菩萨要命硬点!来小雨,哥哥抱!”

      李晓群一巴掌抽他手臂上,“稳重点要不得啊?兴义,好久没闯到你和你妈喽,这个姑娘是……”

      小雨跳下李晓群的大腿,哒哒哒绕过他跑去抱住刘兴义的腿,被刘兴义得意地抱起来。

      “阿姨们好,我是林长焱……”她一紧张,就连蹩脚的方言也糊弄不来,她两手交握在身前,活像被抓包的不法分子。

      整间牌室霎时安静下来,似乎还回荡着她太过标准的普通话。

      “噗。”赵青阳歪过脸憋笑。

      “这是我姑家的姑娘,”刘兴义笑着解围道:“才转学回来,人又害羞,还不太熟。”

      “你姑……”李晓群摸着牌桌想了想,两手拍响一个巴掌,对着其他一头雾水的老姐妹们揭秘道:“晓得喽!是红霞家的姑娘!”

      马大姐:“天!是红霞家的啊……”

      罗二姐:“长这么大啦?那哈儿出去的时候才好大点?”

      婶子搡她一把:“跟你家老二一年嘞!我记到,那哈儿吃完他家酒就去吃你家的!”

      这些人是泽定活化石,掌握着林长焱根本无从参与的过去,她听着她们热络的讨论,莫名放松下来。

      打量的目光温和地穿过她,落在泽定逝去的那些人和事里。

      “乖得很乖得很,文文静静漂漂亮亮的……”马大姐想起她的遭遇,又想起自家女儿,惦记着一会儿回家得给她打个电话,周末熬排骨等她回来。

      有妈的孩子,起码……得幸福一点吧。

      林长焱在一堆“吃过饭没有”“现在读哪里”“住得习惯吗”……诸如此类的问候里来去磋磨,晕乎乎地头顶冒烟,最后被李晓群一句“带妹妹上去抓糖吃”给放了行。

      看完好戏的赵青阳笑个不停,吆喝道:“走了妹妹,带你吃糖去。”

      墙角的地方摆着一个不锈钢的小盆,像是给猫猫狗狗的饭盆,但没看到猫狗的影子。

      林长焱没吱声,默默在心里记他一笔。

      小雨抱着刘兴义的脖子,看着前面林长焱的背影念叨:“妞妞放流……放牛,姐姐呢?”

      “不是在这儿吗?”赵青阳抬腿上楼,转身指了指身后被迫停下的林长焱。

      小雨辩解道:“这是阿姨。”

      林长焱:“……”

      “啥?”赵青阳愣了一会儿,笑到打鸣:“阿姨哈哈哈哈林阿姨嗷!”

      “这是姐姐,小焱姐姐,”刘兴义纠正道,和修电视的赵爸打了声招呼,“你问的是夏帆姐姐是不?”

      小雨点点头,她觉得好久没见到夏帆了。

      “那……我们给她打个电话,你跟她说你想她了好不好?”刘兴义抱着猛点头的小雨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

      “随便坐啊林阿姨,我家没交警查酒驾。”赵青阳故意道,说完把书包一扔,挽着袖子进厨房了。

      二楼的空间明显比打隔断的一楼大得多,四个倒贴着福字的房间,饭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客厅和饭厅用珠帘隔开,大体来说一目了然,随处可见喜庆的红牡丹图样。

      电视机背后那面墙是一整片苍白的空旷,依稀能看出四个年深日久的钉孔。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刘兴义又打了两遍,还是关机,“可能她睡觉了,现在……快九点了,小雨困不困?”

      “不困。”小雨摇摇头跳下沙发,跑到赵爸旁边蹲下。

      负责承包各种家具维修的赵爸穿着一件灰夹袄,四四方方的大脑门和赵青阳俨然是一家人,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去河里溪边电鱼。他盘腿坐在一堆零件里,四平八稳道:“小雨来啦,帮叔叔递个夹钳,哎,对喽,红色那个……兴义,这闺女是谁啊,有点面生。”

      他朝林长焱和气地笑了笑,在刘兴义一模一样的介绍下,问了和楼下一模一样的问题……林长焱一回生二回熟,回答得熟练多了。

      “老爹,家里的巧克力放哪去了,厨房没有啊?”赵青阳端着果盘出来,小雨一听有巧克力就蹦到他腿边,跃跃欲试地往果盘里看。

      “你去你妈房间找找呢,可能是她收起来了。”赵老爹指路道。

      “行嘛,你个小势利眼!”赵青阳牵着她去李晓群的房间,很快找到了目标。

      除了他们进去的那个房间,对门还有一个偏小的房间,椅子上搭了件和赵爸身上颜色不一款式一样的夹袄;然后是房门大敞、桌面上摆着台式电脑,床单和被套各走各路的混搭风卧室……家里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上了锁。

      “抓糖吃抓糖吃,”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巧克力的果盘放在茶几中间,赵青阳嚼着嘴里的坚果,抓了把巧克力塞林长焱手里,“乖啊妹妹,漂漂亮亮文文静静的。”

      林长焱咬着后槽牙说了声“谢”。

      他一屁股坐到愁容满面的刘兴义旁边,两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小雨趴在果盘旁边剥巧克力,吃了两颗哒哒哒跑到赵爸旁边,糊着小嘴喂他吃糖。

      手机振动第一轮的时候,林长焱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他们的。直到第二轮振动呜呜呜地响起,刘兴义才分神问她:“小焱,是不是你手机响?”

      她应了一声扯过书包,除了刘兴义和张翠心,基本没什么人联系她,所以她也没有随身揣手机的习惯。

      屏幕上的备注映入眼帘,“郑思思-座机”几个字敲在她的神经上,又把她拽回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午后。

      “喂,你好。”她轻声细语地接起电话,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好,请问……是林长焱吗?”对面的女孩又是另一种轻声细语,似乎是捂着话筒在说话,还有些呼吸的杂音。

      “是的……”她听出来是郑思思本人了,既想问她打过来有什么事,又担心对方只是出于同情、礼貌性地回个电话,繁杂的思绪压在她敏感的自尊上,早已没有了第一次打电话求助的那种勇气。

      “太好了,我终于联系上你了,”对面的语气明显激动不少,很快又有意识地压低声音:“那个……不好意思,上一次你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旁边,但我妈不让我接电话,我只好等他们都出差去了,才能给你回过来,你不要介意。”

      林长焱知道她家境好,家里管得也是一等一的严,但没想到对方会为了她一个电话留意到现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进掌心,林长焱喉头滚动,“嗯”了一声:“不会介意,谢谢你,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那天她的电话打进来,郑妈妈挂断后便消除了通话记录,郑思思只好去问班主任卢老师,结果她在卢老师那儿留的是父母的号码,打过去已经都是空号……直到郑思思想起社团是需要留个人电话的,才辗转一番问到了。

      郑思思刚从补习班回来,羊毛大衣还没来得及脱,鼻头被地暖蒸出细细的热汗,那些琐碎的过程她按下不表,“我打听了一下问到的,你……你还好吗?”

      肩头被拍了拍,受惊的林长焱一抬头,赵青阳指着某个方向,虚声道:“厕所在那边。”

      她点点头立马起身,“挺好的,没什么事……”

      “那就好,我还挺担心你的……”郑思思狭小而多艺的人生里,还没见识过如此铺天盖地的暴雨,她扶着话筒,咬着下唇鼓足勇气:“那个,林长焱,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其实……同学们都挺担心你的。”

      虽然林长焱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也不爱说话,但身边的同学突然出了那么大一件事,又是父母双亡又是被媒体追着闹的,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班上突然空出来的座位,莫名变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风言风语自然是无法抵挡,但也不乏真正关心的同学……哪怕遥远而生疏的关心,只能以这种口述的方式,似有若无地现身片刻。

      卫生间挺宽敞的,林长焱锁上门靠在洗衣机旁边,与那头不约而同地默然了。

      泽定这个地方,又冷又小,处处都透露着破落的黄昏景象。可就是因为它足够小,足够狭窄,所以每个人的目光都有落处,她那些名为自保的冷漠和疏离,在这里处处碰壁,屡屡失灵。

      摩天大楼底下是钢筋水泥,再往下看,不也都是五脏庙撑起来的血肉吗?

      “思思……”

      那头突然出现另一个声音,隐隐能听个大概——“思思啊,你在跟谁打电话?”

      郑思思立马捂住话筒,对着门廊边的保姆回道:“刘阿姨,我在跟莫老师确认下个星期的练琴时间呢。”

      刘阿姨含糊地应了一声,拎着垃圾走远了。

      她大大松了口气,边脱下外套边问:“不好意思,刚才你说什么?”

      “思思,你能帮我寄点资料过来吗?”

      郑思思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逸出笑意,“好,我明天就去趟书店,但这学期的考纲还没下来……嗯,我先把其他资料整理一下,估计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麻烦你了,你抽空整理就行,我不着急的。”只要开了这个话头,后面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郑思思随她的语气雀跃起来,好奇地问着她的近况,两人的语气相比开始时的相敬如宾,已经很有几分熟稔了。

      “对了,”郑思思提醒道:“你把地址给我一下,我收不到信息。”她家里没有给她配个人手机,一举一动都需要经过家里的首肯。

      林长焱连忙冲出去,在刘兴义和赵青阳的目瞪口呆下急声问:“哥!地址,我们家的地址是什么?”

      “哦哦我们家的地址是……”刘兴义盯着她,慢半拍回过神来,半句半句地抖落着。

      郑思思听着那头的二声部忍俊不禁,挥笔记在纸上。

      “谢谢。”林长焱看着他们笑起来,很快又转身回了卫生间,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赵青阳摸着脸疑惑道:“不是,到底谁给她打电话啊?面瘫都让治好了……”

      “我去,”刘兴义云里雾里地一拍大腿,“有妹妹原来是这种感觉!”

      赵青阳:“……”

      回到卫生间,她们敲定了大概要寄过来的资料,争抢了几番邮寄费,郑思思不得不挂断电话,准备十分钟后要和外教进行的对谈。

      她意犹未尽地捧着电话,好容易张扬些许的声量又轻了起来。

      林长焱似乎能觉察到她放轻的呼吸,也跟着慢下语调,尾音带着温柔的黏连,“再见,思思。”

      “小焱……”郑思思用力地捧着话筒,仿佛这样就能将力道顺着话音传达过去——

      “加油,我会一直为你加油的。”

      “……好。”

      这一次,她没有道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25 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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