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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4 往事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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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一辆黑色大众缓缓驶入巷口,停在老小区的后门街上。
熄火之后,吴成刚扶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抬眼抹了抹后视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袋和显而易见的疲惫,难免生出几分力不从心。
“哎,老了,真的要老了。”
他对镜扒拉两下黑白相间的头发,下车去后备箱拎出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手脚利索地上了楼。
张翠心绑着围腰来开门,几乎是下意识往他身后探了探,“来了啊,阿刚。”
“嫂子,好久不见……”
两人看到对方都是一愣,似乎彼此身后都应该有个身影,但他们身后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哎,收班晚了都没买什么,”他拎着东西放到电视机旁边的茶几上,厨房里的油香味溢满了屋子,“兴义呢,还没放学吗?哎呀嫂子你别忙了,我带你们下馆子去,前头开了个鹅肉馆,听说还不错……”
“他今天球赛赢了,要和朋友出去吃,”张翠心没跟他客气,直接支使道:“别花那钱了,拿帕子把炉盘擦一擦,过几分钟就弄好了。”
吴成刚犹豫地接过帕子,边擦边提议道:“不然还是出去吃吧,邻里邻居的嘴碎得很,对你和兴义不好……”
“你以为你不回来,就没人碎嘴了?”她取双筷子蘸了一筷子尖的酱汁,抿了抿道:“要是真怕人碎嘴,我就不在泽定待了,快拿碗打饭。”
吴成刚被她梗了一跟头,“要得”连声地去取碗打饭摆饭菜了。
一盘蒜薹炒腊肉和素炒小白菜,一钵红烧肉,一碟油爆大虾,还有一海碗的萝卜丝拌折耳根……主要是他们兄弟俩爱吃折耳根,她一般不下筷。
“给你大哥也打一碗。”她拉开碗柜取出三个袖珍酒杯。
吴成刚给自己和她打了大半碗米饭,刘建国的那边只打了一坨小米团,筷子尖对齐放在碗上,边上还有一支倒了小半杯白酒的酒杯。
“刘建国,大哥,阿刚回来喽,喊你来陪我喝一杯。”他让出沙发那边让张翠心坐,自己坐到刘建国对面,谁也没着急动筷,“你看我,是不是瘦好多了?”
各地的习俗大差不差,都会在家中有节庆或大事的时候,做一顿丰盛的饭菜,盛着酒香和饭香,念叨着逝去之人的姓名让他回家吃饭。
张翠心家那边习惯盛一大碗米饭,把筷子竖插在饭粒里,因此头一次见识刘建国祭祖时只打一小团饭,还没少嫌弃他。
后来她入乡随俗,再后来,就轮到她祭奠他了。
“瘦了瘦了,瘦了好多,”张翠心接过他的话茬,“整个人看着都高了不少,也精神了。”
“是吗,我这个年纪还能长高?但再长也不如我……嫂子,能吃饭了吗?”
张翠心手腕一翻,酒杯里的酒淋到刘建国的米饭上,她招呼起来:“吃吧吃吧,差不多了。”
两人边吃边聊家常,吴成刚自从那年被贬后便不断被外派,周边的省份都转了个遍,学习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现在回到原点,上头要他因地制宜分析当地的痛难点,看看有什么能有效借鉴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虽然是被调走的,但这一回来还升官了!嘿,也算因祸得福!”
张翠心翘着小拇指剥虾,闻言瞄他一眼:“那怎么还和春香离了?她带着小欢自己在外面,你都不心疼?”
人近中年,就算有一肚子的苦水,也只能淅淅沥沥地倒。何况这事他确实不占理,春香因为忍受不了他的神经质,又哭又闹提出离婚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口气。
“泽定没哪样发展,她也想做点小生意,”他两手搓在大腿上,垂眼道:“沿海那片教育好点,欢欢上学也合适,哎,虽然离是离了,情分还是在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翠心点到为止没有再问,只说有时间去那边看看她们母女俩。
酒足饭饱,桌上的菜还剩不少,明天又有一顿。
张翠心放下酒杯,盯着自己的筷子尖眼神恍惚,“阿刚,你大哥走了多少年了?”
光阴流水般淌过,吴成刚坐在凳子上驼着背,被如影随形的恐惧冻得一激灵,粗略一算:“五年吧,有五年了……”
“才五年吗?我还以为过了二十五年。”
他扯嘴苦笑,“兴义也才十八嘛。”
“阿刚,今天我叫你来吃饭,一是为了叙旧……”张翠心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还有就是想知道,你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半瓶五粮液被轰雷一荡,面前的饭菜又清晰起来。
“……嫂子,那会儿不是解释过了嘛,”他夹了满筷子的折耳根塞进嘴里,“大哥是抓强盗、不小心从三楼摔下来的,那强盗真是恶得很,让我逮到非打得他脑袋开花……”
张翠心猛地一拍桌子,“你莫要骗我,那根本不是致命伤!而且楼下是新翻过的泥巴地!”
他被这巴掌吓得一抖,只好对上她步步紧逼的眼神,摊手解释道:“不是嫂子,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要钻牛角尖了,我晓得你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要不然……哎,大嫂,你不要生我气嘛——”
没等他说完,张翠心噌地站起身来,离席回了自己房间。
正当他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面前递来一张纸。
“哐!”
吴成刚起身太快,大腿撞在了炉盘底下发出一声震响,他后退两步,盯着那张纸讷讷道:“嫂子,这……这个你怎么会有?”
张翠心举着刘建国的尸检报告,抖着翻过无数次的纸张,质问他:“你不是说他是摔死的吗?那为什么会有枪伤?什么样的强盗还带枪带炮?!”
【鉴定意见:综合分析,死者胸部左侧射入口及射出口形态、弹道特征及心脏、肺脏贯通性损伤,可明确其为枪弹创致心脏破裂、心包填塞合并失血性休克死亡。射入口周围火药业纹及烟晕提示射击距离约为30-50厘米,该处枪弹创为致命伤。】
吴成刚眼神发直,仿佛又回到兵荒马乱的那天,例行巡逻的刘建国的声音从话筒那边,混着风声和枪声一起传来——“阿刚,让二三队全都抄家伙,有毒虫……”
“你说啊!你不是说你大哥是摔死的吗?!”
女人扭曲的面容替代了难瞑的双眼,声嘶力竭将他拽回现实:“你以为我蠢吗?既然你大哥是见义勇为,那为什么压着他的奖章迟迟没发?当年我在医院,你说你替我垫的那笔钱其实是单位拨的,那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给?”
她抽泣一声,跌坐在沙发上,“等我出院了要找你问个清楚,你却已经被调走了……”
每次找去派出所和公安局,都被好好地请进去又好好地请出来,他们的态度愈是模棱两可措辞不一,她心里就愈是发慌。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说。
“事到如今,你们究竟有什么秘密,我已经不想管了,我只想知道兴义会不会有危险,他爸的事情会不会牵连他?”
刘建国一出事,她就从他们这帮战友过分紧张的态度里觉察出了不对,可没人敢跟她说实话,怕他们母子今后会活在朝不保夕的阴影中。
怎么办?能怎么办?被迫打响的第一枪处处是代价,而敌人仍在逍遥法外。
有人劝她带着兴义换个地方换换心情,可她偏生就是个较真的人,他们愈是有鬼,她就愈是不走,然而这对兴义是否是一种不公,她也算不清了。
“……嫂子,这是谁给你的?”他说了几个当年队友的名字,又忙不迭问道:“你给多少人看过了?”
这份尸检报告也不属于机密文件,只是他百忙之中交待过不用给家属过目……
“没谁给我,你那会儿焦头烂额哪儿顾得上我,我自己钻空子拿到的。给谁看过?”她余温尚存的语气急转直下,冷笑道:“你们个个都瞒我,都说他是摔死的,我哪敢给人看?万一明天我也是摔死的怎么办?”
吴成刚倒吸一口凉气,坐下来叹气道:“嫂子,你这是怀疑我们的队伍不干净啊。”
“你们干不干净我管不着,我只想知道我儿子会不会有事!”
吴成刚两手交握,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边默了一会儿,捂着酡红的脸又叹又笑:“大哥,你这媳妇真厉害,一点不比情报处的差。”
张翠心冷哼一声,倨傲道:“我要没点本事,会随他千里万里的来这乡下地方?”
“是是是,那肯定……苦了你了,嫂子,这些年,都没怎么睡过好觉吧?”尸检报告被压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在深夜里展开又收叠了无数次。
“你不也是,东躲西藏的,还和春香离了婚。”
他抠着掌心的厚茧笑了笑,东躲西藏倒不至于,只是确实形容狼狈,没什么意气可言了。
与其让她自己一个人猜度辗转,病急乱投医地做出什么傻事,不如透露一点安她的心……毕竟欺瞒也是一种冷漠的残忍。
“好吧,嫂子,”他摸着虎口上的疤痕直起腰杆,“我都招了,你想知道什么,大哥确实不是抓普通强盗没的……”
“而是恰巧撞上从边境线那边偷渡过来的贩毒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