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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乍到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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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椒炒肉,牛肉煸菜花,粉蒸肉,还有一盘恭候多时的香肠片。
“快尝尝合不合胃口,妈,这煤气是不是要没了,老断我火候。”
“好像是吧,叫了有一段时间了。”
刘兴义两手擦在围腰下摆,熟稔地摆碗落筷,筷子径直塞到目瞪口呆的林长焱手里,催促她别客气。
她试图在满桌肉色找到一点绿色,最后只能把筷子伸向青椒。
舅妈显然也自在不少,母子俩边吃边话家常,多余的床单被褥放在哪儿,市场上新开的布帘店有没有在打折,这几天刘兴义都吃了什么……
她碗里堆满了舅妈夹来的牛肉,他们几乎不夹牛肉,冰箱里冻上的一点牛肉全在她碗里了。
她一边不住地道谢,一边想着舅舅因公殉职是什么时候,那时她还小,好像是在读四年级,表哥比他大两岁,也就是小学快毕业的那段时间……
有关于葬礼的记忆总是格外稀薄,似乎她从小就懂得过滤悲伤,无论是多年前舅舅的葬礼,还是不久前父母尸骨无存的葬礼,她都恍惚过去了。
说起来较为鲜明的印象,还是几年后她随妈妈回来吃哪家的结婚酒,看到一头黄毛的刘兴义在门口笑脸相迎,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在酒席上也是,他们这群未成年坐一桌,他也是带头说笑的那个,甚至觉察到了她只夹摆在面前的凉菜,把其他地方的肉菜挪到了她面前。
她咬着筷子悄悄抬眼,他就对她弯起眼角笑了笑。
现在倒是染回正常发色了。
明明是表兄妹,他们之间却没太多共同话题,因为在外读书,她和家里的同辈都不太熟,又因为学业繁重,往往蜻蜓点水走个过场,也没什么机会好好聊天……况且她还不喜欢聊天。
“困了吗?困了吃完就去睡。”刘兴义观察她道。
她和夏帆长得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嚣张跋扈得像是随时要掀桌,一个满脸写着“好学生就是我我就是好学生”。
林长焱因为一路上不断揉眼揉出的三眼皮一垂下,给了人要睡着的错觉。
“没、没困,谢谢表哥关心……”
刘兴义一脸讪讪地扒了口饭,忍住了起来给她敬个礼的冲动。
舅妈开口道:“你去把我那间的电热毯打开,好久没人怕有点凉。”
家里拢共就两间住房,一间主卧一间次卧,还有一间小小的储物室,里面倒也摆了张单人床,谁来家里歇个脚就睡在那儿。
主卧是刘妈妈的房间,刘兴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语气如常:“没事,我收拾收拾我那间,把床单被套全换上新的,小焱你放心,表哥无不良嗜好没有脚气没有灰指甲……”
“说什么呢你个混球,”刘妈妈一巴掌甩他背上,“别把你妹妹吓着!”
家里的布局一目了然,林长焱也不是第一回寄宿了,一眼看上了卫生间旁边的那间小门,“我不能睡那间吗?”
刘兴义躲着巴掌愣了两下,舅妈立即反驳:“不行,那间都没窗户,长住对人不好!”
“对对对,那间我住着就舒坦,我就喜欢这种……”
“我就住那间,”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把筷子对齐放在碗上,避开舅妈的目光看着刘兴义,“我就住那间,不让我住那间我现在就走。”
嘿,你冲我横什么,有本事冲着你舅妈喊啊……刘兴义顾全大局地腹诽完,挠着脑袋转头做他老母亲的思想工作。
“不是,小焱你听舅妈说,那间真不能让你……”
“妈妈妈妈妈~你先听亲儿子一言,小焱刚来,她想住要不就先让她在那间休息一晚,后面再看看,哎,你别老往我骨头上抽!”
他身形风骚地躲着他老娘的无影掌,再接再厉:“后面她要是住不惯我就和她换,反正我住哪儿日子都精彩,她要是喜欢呢,我就找老贤叔来开个朝西的窗户,您老这样行吗?”
林长焱连忙开口称善。
舅妈见她意志坚定,也不好因为这点小事上纲上线,嗔怪地瞪了刘兴义一眼,“知道了,吃你的饭吧!”
“哎哟我妈真是个大美人,这一眼瞪得我心都酥了……”
母子俩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法来,林长焱夹了片香肠,厚重的刘海挡住眼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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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母子齐心把储物间收拾出来,林长焱被安排坐着就好。
她坐如针毡,没多久趁着他们忙得热火朝天,溜到厨房把碗洗了。
刘兴义的插科打诨让她松了口气,她和舅妈都惦记着各自的身份不敢轻松,只有刘兴义不受影响,自然而然地与她相处。
客人也好,烦人也罢,都比“需要被照顾”的氛围更令她好过,她大概天生命贱,受不了别人对她特殊对待……
拧干的洗碗布搭在水槽边,她拉开糊了一层报纸的碗柜门,分门别类地把碗放进去,发现放在最底下靠里的搪瓷茶缸。
茶缸上印着天安门和毛主席的画像,握杯的地方早已斑驳掉色,一看就是这个碗柜里的老古董。
她没拿出来,但还是好奇地拨了拨杯身,发现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忠肝义胆不畏艰险 1999年10月1日>
“那是你舅舅拿第一面锦旗时,局里派他作为代表去天安门看升国旗领回来的,”刘兴义走过来,弯腰扯出她手里的擦桌布,“让你坐着你还把碗给我洗了,让你舅妈知道又得数落我……”
“麻烦你们了。”她伸指把茶杯拨正,轻轻地关上了柜门。
刘兴义从进门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听她说了多少次“谢谢”“辛苦”“麻烦了”,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两声,把排气扇上的油渍擦去:“没事啊小焱,你舅妈都跟我说了,以后啊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不适应的就跟我说……”
他转过身来,在她油盐不进的毕恭毕敬里闭了嘴,识趣道:“你那间收拾好了,去看看,住不惯马上跟我说啊。”
“好的,谢谢表哥。”
“……”
他咂咂嘴巴一言难尽,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彭哥叫他们过去的时间还早。
今晚这一片的混混都会被叫去,他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碗柜重新被打开,他捧出那年代久远的搪瓷茶缸,边掏出里面的一元硬币边吐槽道:“你大侄女来了,果然随你,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小金刚,你说,我今晚到底去不去……”
上抛的硬币翻滚落掌,大大的“1”仰天而笑。
“好吧,听你的,我去一趟看看什么情况。”
他把硬币扔回去,在叮叮当当的余韵里听到他亲娘的脚步声,赶紧把茶缸物归原地。
“咋了妈?肩膀又痛了?”
“没事,就是累的,”她把声音压低,示意他跟自己来,“小焱睡了,你动作轻点,跟我来。”
刘兴义替她捏着肩膀随她进了主卧,轻轻把门关上。
主卧的墙壁上十年如一日地挂着父母的新婚照,是九十年代最时兴的样式——新郎一身中山装,胸前别着朵大花,刚过三十的眼周笑出娇俏的褶子,新娘堪堪能够到新郎的肩头,不止胸前别了红花,还戴了满头艳彩,衬得她唇红齿白,眼里盛了说不尽的好春光。
下面还有注名:新郎刘建国
新娘张翠心
老刘殉职后,刘兴义偷偷把这张相框收到了自己房间,没几天就鬼打墙似的又出现在这张墙上。
张翠心日子照过,没说要摘也没说不摘,但真要摘这照片他还能摘不掉?又没有老刘拦着……
“这事妈没跟你提前商量,你别怪妈先斩后奏……”张翠心一屁股坐在床边,累得连防尘套也来不及掀。
“哪儿就怪你了,可别当着你家老刘的面寒碜我吧?”他坐到她身边,揽过她靠在自己肩上,很有一家之主的气魄,“没事,我就当多个妹妹,你看她吃那点饭,跟喂猫似的,多双筷子的事有啥好商量的。”
张翠心领着人坐上火车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热血上头了,可车票和人都退不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统统往家里带。
“那些记者围着小焱团团转,赔偿的人只想拿点钱把人打发了事,这些丧天良的……她才多大点?比你还小两岁!她本来就是借住在别人家,惹了麻烦,这下更要遭不少白眼……”她轻轻阖上眼叹了口气,手掌拍在他大腿上,“妈不忍心,就把人带回来了。”
刘兴义想起姑姑和姑父,心也揪了起来,在她脑门上吧唧一口:“干得好老妈,要是老刘在肯定也会这么做。”
张翠心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宽敞不少,脸上也有了点笑意,“是,他就这么一个妹妹,要是知道你姑姑他们遇上了这种事,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呢……我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
“哪儿的话,我们张翠心可有出息了!”
“没大没小!”
她扯过他的耳朵,很快又恢复了好声好气:“你记不记得你爸走后,妈有段时间住院?”
那时刘兴义在读初中,想要请假去陪护,被她悍然制止。
他嘀嘀咕咕道:“当然记得,你那时动了大手术,我要去照顾你你还不让……”
“谁会让一个小毛孩来陪护?你乖乖的我就谢天谢地了,哎,说来也是我这身体不争气,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坏的,你爸那点抚恤金都不够我败的,”她不无愧疚地摸了摸刘兴义的脑袋,叹了口气,“要不是你姑姑大老远过来,拿了几万块钱垫进去,又忙前忙后地照顾我,我真是……”
刘兴义这才有了点物是人非的实感,讷讷道:“是,姑姑每次给我包的红包都不少。”
“他们干那个活,又脏又累还不安全,赚的都是血汗钱,光是供小焱在好学校读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两口子省吃俭用,还给我挪出那些治病钱……”
她感伤地抹了抹眼睛,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摁在眼底,拍着他的肩膀哽咽:“乖崽,你爸不是坏人,你姑姑姑父也是热心肠的好人,妈说这些不是要敲打你,你够懂事了,妈信得过你,妈只是不希望你把小焱当作外人,打心底里承认这个家,对你和她都松快些,你明白妈的意思吗?”
刘兴义想起那小子刀枪不入的客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放心吧妈,我也不是没良心,咱俩又差不多大,多混两天就混熟了,这些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交给我吧。”
张翠心话说到这儿,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刘兴义把她扶在一边,三下五除二把床上整理出来,这才妥帖地跪安了。
他回到客厅往炉子里添了点煤块,燃烧的煤渣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黑乎乎的煤块把整个炉腔都烧得火红,他合上炉盖,扭头看了看那间窄小的门。
门里静悄悄的,仿佛放着的还是那些不会呼吸的杂物。
他放好夹钳,回到自己屋里换了身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