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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初来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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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但简洁的家具,温柔却疏离的舅妈,是林长焱走进这个家中的第一印象。
黑色行李箱拖靠在墙边,舅妈急急扒下她背上的黑色书包,将她按在铺了软垫的实木沙发上,团团转地摸出保温壶,窘迫得比她还像个客人。
“这死小子这几天又跑哪儿去了!壶里的水也不知道换!”
她骂了一声,壶里倒出的水没什么热气,她忙着就要烧水去。
林长焱连忙端起炉盘上的水杯,“不用不用,我不爱喝水,舅妈你快坐……”
她不习惯这样的劝解,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抿着一次性水杯的边缘啜水。
一时无话,她们谁也不能再假装长途颠簸,歪在车座上假寐。
“你……”舅妈清了清嗓,暗黄的脸上挽出一点得体的笑意:“你先休息两天,不着急,舅妈明天就去办入学,学校就是咱们来的路上经过的泽定一中,条件肯定不比你原来上学的地方,舅妈能力有限,不如你……总之,这两天我让你表哥先带你转转泽定,你熟悉熟悉啊。”
泽定是个三线小县城,这些年发展不大,顶多有点城乡结合部的样子,说来泽定也算她半个老家,是她爸妈拼死拼活把她送到大城市读书,回来几次也只是凑个人头吃个酒席,跟这地方倒像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了。
林长焱不知该说什么,她十六岁的生日还没过,以后也不会有人再给她过,能有个地方收留她,把她从眼色各异的地方拉出来,她已经没什么好挑的了。
听爸妈说,舅妈年轻时曾经在上海当过会计,是见过世面的人,人长得漂亮心肠也好,是舅舅撞了大运才能娶到她……那时林长焱只当听故事,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验证。
她想说没关系,这地方也很好,想说不用休息,她想马不停蹄地上学,想说不用麻烦表哥,她自己也可以……但她最终什么也说,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舅妈站起身来,走到多一个人都旋不开身的厨房里翻找饭菜,系上围裙打算做饭。
“小焱你看看电视,舅妈炒几个菜就好,很快的。”
林长焱坐立不安地踱了几步,把她从读书的地方接到家,先是火车又是班车,连她也累得够呛,更何况是舅妈呢。
她捏着衣摆的拉链头声气不足地劝道:“不用了舅妈,我、我不饿,你先休息……”
“妈我回来了!哎,是小焱啊,你快坐,站那儿干嘛呢?”
刘兴义推门而入,打断了她不熟练的话音,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挤出几丝笑意喊人:“表哥好……”
“哎你好你好,快坐快坐,咋不开电视,多冷清。”刘兴义脱下外套,顺手打开了电视,他有种超越年龄的油滑与老成,对这大城市里读书的表妹印象还算深刻,每次听她说话都感觉胸前还飘荡着不存在的红领巾。
“你还知道回来!又去哪儿野去了?!”舅妈听到儿子回来,方才的尴尬一瞬间消弭无形,举着锅铲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谁让你做饭了,你手腕不是才好?我来我来,小焱你坐啊,这是遥控板,想看什么自己调。”他把遥控板往炉盘上一放,跟他妈大眼瞪小眼地挤到厨房去了。
林长焱听着他们渐渐小下去的吵闹声,心里的书包这才真正放下,拿起遥控板调了调。
【据本台记者报道,姚台矿场坍塌事故截止目前,遇难者已有一百五十人。】
【此次事故发生在雨水高发季,山体坍塌……矿库检修不及时……丰会集团负责人对此深表痛心,给遇难者家属送去体恤……】
媒体果然剪掉了她声嘶力竭的片段,放出来的采访片段里,遇难者家属们悲痛里透露出几分平静,潜台词里都是对“世事无常”的妥协。
除了妥协,他们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对了小焱,”刘兴义围着围裙搅着鸡蛋探出身子,在她平静而专注的神情里扫了眼电视上的广告,“你想吃什么菜?”
这是到家之后她第一次抬头正眼看人,她的侧脸映着电视上闪烁的光,干涩的眼里也透着变幻的光影,直直地看到他眼中。
“肉。”
刘兴义不自觉停下手里的动作,多年以后仍会为这种平静的崩溃动容。
然而此刻他并未觉察,只是愣怔地听她一字一顿:“表哥,我想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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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来的时候,刘兴义正窝在夏帆家的沙发上看碟。
碟片被传来传去地借阅,光盘上划花了好几处,时不时有滋滋的卡顿,气得夏帆骂了半小时,影片也拢共就放了半小时。
“操!一定是夏龙那死小子弄花的,他从来不稀罕我的东西!”
画面卡在张曼玉朦胧的侧脸上,昏黄的光线将整个画面都染得含愁带绪,偏生她嘴上脏惯了,学不来半点风情。
刘兴义掏出裤兜里震动的手机,连忙冲她打手势:“嘘!嘘,我妈打来了,先别出声……哎,妈,咋了?”
卡住的画面又动了起来,夏帆故意慢半拍地趿拉着人字拖按了暂停。
刘兴义他妈向来看不上她,总觉得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不学好,又是纹身又是涂指甲,还动不动就打打闹闹的一身伤,但凡撞见他俩在一块儿,骂着刘兴义的当口也顺道把她暗贬一通。
不过比起她自家爹妈,那点不痛不痒的明褒暗贬算得了什么?她只想跟他未来的丈母娘打好关系,不过目前实在是路漫漫……
电话那头,刘妈妈的嗓音有种强撑体面的疲惫,听到了那头的动静也没劈头盖脸地质问他,甚至有些异样的温柔:“兴义,快回来,我把妹妹接来了。”
“妹妹?我哪来的妹妹,妈你在外面有私生女了?”
夏帆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在他腰上拧了一把,甩手进了厕所。
刘兴义原本是倒靠在露馅的沙发垫上,听了几句后就收了笑脸坐起身来,看着电视上似笑非笑的梁朝伟问:“你把她接来,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家不是……那个……”
“你先回来,妹妹坐一天车很累了,你俩见了面她好去休息,”刘妈妈低声道:“你回来,妈有话跟你说……”
夏帆对着污点斑斑的镜子,扎好了红蓝相间的中长发出来后,刘兴义已经套上外衣在换鞋了。
三室一厅的家里扫一眼就能看完,从客厅到门口最多也就五步路,她好不容易挑了所有人都不在家一天让他来看电影,结果被一个电话紧急打断了。
她并不意外,两手插在过于宽大的衣兜里垂眼看他:“你妈知道你跟我出来鬼混了?不能拖一会儿再回去吗?”
“不是,家里好像有事,我回去看一眼,”他手指翻飞地系着鞋带,心不在焉地安慰她:“下次,下次我请你去电影院看去。”
夏帆没再留他,两人从初中认识到现在,刘兴义是她见过最听老娘话的兔崽子,刘妈妈指东他绝不往西,除了阳奉阴违跟自己谈恋爱这件事……
所以她绝不会问我和你妈掉河里你先救谁这种蠢问题。
她早就学会了游泳。
刘兴义的背影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开始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当然,这得归功于他多年来对自己的拔苗助长。
夏帆:“怎么?家里真要有个妹妹了?”
“不知道,别瞎说,”他站起来耸了耸耷在肩上的帽子,拉起来盖在头上,“对了,晚上彭哥他们请客,你去吗?”
夏帆伸出一只手拽住他头上的帽子猛往下拽,手臂内侧的纹身白得发光,“谁特么要去赔笑,看他那脸横肉就恶心死了。”
“哎手真欠,行,我知道了,先回了啊。”
锈斑脱落的铁门啪嗒合上,夏帆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这份失落,揉着自己的单眼皮取出DVD里的碟片,放回了盒子里。
形单影只的家里格外空旷,她神游天外地坐了一会儿,突然出声:“旗袍真好看,哪天我也做一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