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意难潇》水垚

17、灰烬中的玫瑰 倪铮每

　　倪铮每天早出晚归，做饭的活计就落在了容潇头上。
　　真的是没时间伤感，她连报警抓曹盛的事都给耽搁了，等再去举报，证据早就被有心之人给毁了个彻底。
　　校方敷衍似地给了点赔偿金，刚好够还邻居阿姨的医药费，再供他们吃喝一阵。
　　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好歹能让他们喘口气。
　　那天，容潇和倪铮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终究还是选择把那口气给咽了下来。
　　有志气，有风骨，是好事，但最起码，人要先活着。
　　可容潇还是气不过，想趁着夜色用麻袋把曹盛绑走胖揍一顿，以泄她心头之恨。
　　却被肖栖桐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给拦下了。
　　容潇定睛一看，“刑法”两个字差点没晃瞎她的眼。
　　她一下子冷静了。
　　他爹的，为了这个人渣背上官司，确实不值得。
　　既然打也打不了，骂也没有用，还不如搞钱。
　　肖栖桐和慕容赫甘愿为朋友两肋插刀，在听说外婆的手术费大概需要多少后，他们俩只花了一天时间，就劝服了各自的父母，出资赞助，且可以容他们大学毕业有了工作后再还。
　　但容潇不想这样。
　　十万在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家里，不是小数目，纵使两家平摊，也不是能说给就给的。
　　况且，一旦涉及到了钱，她们之间的友情就不纯粹了。
　　倪铮更是不愿意。
　　他们潇潇好不容易多了几个朋友，任何有可能破坏掉这段关系的潜在风险，他都要想方设法规避掉。
　　于是，肖栖桐和慕容赫便自告奋勇地成为了两人的后盾。
　　万一…
　　只是说万一…
　　也能救救急。
　　倪铮万分感激。
　　外婆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老人家闲不住，非要重新执掌灶厨大权。
　　容潇拗不过，只好嘱咐外婆，别做太复杂的菜式，别累到自己。
　　但外婆的利索劲，一旦接手，容潇根本管不了。
　　她只能退下来。
　　偏偏她也是个待不住的，她不愿让倪铮独自一人为了外婆去拼命。
　　她想帮他。
　　可兼职实在太不好找了，更别说，一个未成年女孩，没有力气，也没有一技之长，空有一副姣好的皮囊，稍不注意，就会误入歧途。
　　所以容潇很谨慎。
　　越谨慎，路越窄。
　　就在她咬着牙，打算去投奔倪铮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打开了她混乱的头绪。
　　她走到窗边低头点开消息，是很久没有联系的清吧老板康筠，连文字都透着几分为难。
　　店里固定驻唱临时有事来不了，康筠恳请她回去救场一晚，只唱三首，酬劳照结，算是报答从前照拂她的情面。
　　容潇垂着的眼眸，倏地就动了动。
　　她怎么把这里给落下了。
　　她在唱歌上有些天赋，早先就去酒馆、live house、大排档、美食街做过驻唱。
　　那时驻唱，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糊口，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为了在人声鼎沸的烟火里驱散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可后来她对生活失去希望，便辞掉了兼职。
　　再到现在她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早已不必再依靠昏暗的吧台才能得以喘息，便渐渐隐退。
　　但康筠是她至暗时期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在她满身戾气，靠着唱歌麻痹自己的时候，康筠也从没有苛责过她半分。
　　甚至，还会在她被人言语轻薄时，挺身而出。
　　小小的身板，站起来并没比她高多少，看，可骂起人来，却丝毫不留情，也不惧事。
　　眼下，又在她急需帮助时送来解决之法。
　　怎么看，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最终，她挪动指尖，在手机上轻轻敲下一个“好”字。
　　……
　　云澜市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有时候，就算穿得很厚，也会有止不住的寒意钻进袖口。
　　这个时候，穿单衣是绝对不行的。
　　好在，有外婆。
　　外婆给容潇缝制的外套体面又好看，但却不适合酒吧那个场合。
　　穿得太正常，再加上未脱稚气的面孔，很容易被人看出未成年的身份，也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
　　于是，她只能再度翻起衣柜。
　　酒吧的空调开的很足，在里面穿不了太厚的衣服。
　　可她的薄衣，基本上都缩水成了露脐装，再不就是齐腰上衣，将身材的曲线勾勒的很明显。
　　容潇挑了半天，才选出一件不那么贴身的上衣，换上了一条只到脚踝上方三寸的长裤，蹬了双长靴，便拢好棉外套，准备出门。
　　独居三年，她早就不习惯出门报备了。
　　是以，当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直直望向她的耄耋老人，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但外婆肯定接受不了她去酒吧那种地方，容潇便含糊其辞，谎称约了朋友。
　　外婆对一切都不知情，还以为她真的是要和朋友去聚会，笑呵呵地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便去叠衣服了。
　　清吧藏在老街深处，装修清雅，风格独特，却取了个名字叫Burned Rose，很是反差。
　　老板是位风华绝代的美艳佳人，总是穿着一身旗袍，烫着波浪卷发，在角落里品着红酒，听歌手唱唱歌，再时而感叹几句，自己挑人的眼光有多么好。
　　曾经，容潇也在她的赞叹里走过几轮。
　　康筠很喜欢容潇的长相，觉得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子。
　　现如今，很少有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能长成容潇这般清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初成的妩媚，性子却很冷淡，看起来纯欲纯欲的。
　　然，也有弊端。
　　这要是进到酒吧里，简直就是小白兔掉进了狼窝。
　　好在，康筠开的这家清吧，管制还算严格，没有那样杂七杂八的人。
　　即便是这样，康筠也在仔仔细细地保护着容潇。
　　当初她决心辞职时，康筠还十分不舍。
　　如今终于能再次见到，康筠立马便迎了上来。
　　走近了，才发现这小丫头最近身量见长，才几个月没见，窜得比她都高了。
　　该长的地方也丝毫不差，不愧是她当初一眼就看中的苗子。
　　就是这衣服……
　　很平常的一套，却被容潇穿出了别样的风味。
　　特别好看。
　　可容潇却时不时地向下拽着衣角，明显并不享受这样的装扮。
　　康筠若有所思了几秒，很快做出一个决定。
　　只见她叫来一个酒保，耳语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搂上容潇的肩膀，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悉数挡了回去，热热情情道：“来宝贝，陪姐坐坐。”
　　容潇不解，“可是快到时间了…”
　　“不差这一会，等下让DJ放点舞曲让他们先跳跳，这么久不见，不想跟姐叙叙旧？”
　　确实很久没见了，容潇没有拒绝。
　　可坐下来，却发现不知从何聊起。
　　康筠眼尖地瞥到了容潇手腕上错落的刀疤，暗暗地叹了口气。
　　她是知道容潇家里发生的那些事的。
　　当初她第一次遇见这个小姑娘的时候，小丫头饿得直哭，她带她去吃了碗面，孩子吃得狼吞虎咽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脏得不行，一双眼却亮得出奇，让康筠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所以她伸出了援手，给予容潇任何一家酒吧都不可能给予的时薪，也给了容潇一点喘息的机会。
　　直到容潇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过来告诉她，说自己有人管了，以后可以安安心心上学，不用出来兼职了。
　　康筠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小孩子嘛，就应该好好上学，挣钱什么的，是大人的事。
　　她也知道，容潇是过过一段苦日子的，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她为她高兴。
　　可是，那个时候哪怕过得那么苦，容潇也没动过放弃自己的念头。
　　怎么现在…连眼里的光都淡了。
　　容潇注意到康筠的眼神，也知道自己的状态瞒不住她，却还是想让她不那么担心，便扯出了一个笑。
　　只是那笑，怎么看都苦涩。
　　苦得康筠都想直说，别笑了，姐心疼。
　　但她没说，而是微微俯身，做一个聆听者。
　　“他当时说，这几年亏欠我太多，要好好弥补我，接我回去，让我以后不用再居无定所，可以吃饱穿暖，好好上学，没想到…
　　那是他单方面决定的，他的小老婆不同意。”
　　康筠知道，那个他，是容潇不愿提及的某个容姓男子。
　　“那个女人骂我贱，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我非要回来，她就要把我卖给老家的鳏寡老头子做续弦。”
　　“我肯定不可能答应，她就扒我衣服，还要拍视频发到网上，我拼死挣脱开了，发誓再也不会花他们的一分钱，他们才放过我。”
　　说这些时，容潇的眼神一直呆呆的，没有一丝感情，直到…
　　“所以我…一时想不开…”容潇苦笑地摊了摊手，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比较新的伤疤，轻声道：“就这样了。”
　　声音带着隐隐的哽咽，从喉咙到鼻头，没有一处是不酸的，眼看着哭腔就快要出来，她狠狠将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不能哭，她早就告诉过自己，不要再为这些不值得的人哭。
　　康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是现在，她这也不缺人。
　　她也不可能为了容潇，把原本在她这工作了许久的人赶走。
　　但眼下，安慰还是能给的。
　　康筠把容潇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
　　容潇便明白了。
　　如果有空位，康筠姐不会一言不发的。
　　所以，她不能让恩人为难。
　　她会认真把今天唱好，就当是对康筠当年仗义之手的报答。
　　容潇抹了把眼泪，正欲起身上台，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走进来一名酒保，正是刚刚被康筠交代过几句的那位。
　　他弯腰放下一个长方形礼盒，没说一句话，便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康筠冲着礼盒的方向歪了歪头，“打开看看。”
　　容潇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康筠没有答话，只是弯眉点了点头。
　　容潇试探着打开，便见一条剪裁得体的连衣裙静静地躺在里面。
　　正愣神的空档，康筠把裙子里带的衣架取下来，递给容潇，“去试试？”
　　“太破费了…”
　　“想什么呢，这是我给你提供的演出服，穿完了要还我的。”
　　容潇微微张着嘴，呆呆地问着，“现在还有这样的待遇了吗？”
　　演出服都送新的了？
　　康筠忍不住被她的呆萌可爱到。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装得少年老成，也依然有着心智不成熟的那一面。
　　怪好骗的。
　　但大概只能骗一会，过后肯定会反应过来，于是，康筠便催着容潇去试衣服。
　　很快，试衣间的帘子被打开。
　　这条裙子，容潇穿得很合身，康筠再一次为自己的眼光所折服。
　　如果到这，容潇还不明白康筠是什么意思，那她就有点太对不起她跟康筠的交情了。
　　“谢谢你，筠筠姐。”
　　康筠还在逗她，“一会真的要还我的。”
　　嗯，然后再说，别人穿不下这么小的码，我只能送你了。
　　容潇垂下眸，弯了弯唇。
　　不过，就算是暂时穿的，也足够帮她忙了。
　　见小孩这么快就识破了她，康筠轻咳了两声，催着她，“快上台吧，都等着你呢。”
　　容潇扬起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