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意难潇》水垚

16、倪想得美 正在哭

　　正在哭泣的少年身形一顿，随着手术室大门的敞开，倪铮也跟着站了起来。
　　护士在寻找家属，他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向那边迈去，看着医生摘下口罩，对他说，“送来的很及时，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有一些情况，需要告知家属，哪位是？”
　　倪铮呆呆地举起了手，容潇也上前了一步。
　　医生看着这几个尚且稚嫩的面孔，忍不住愣了半秒。
　　几个六神无主的小孩，周围只有一个成年人，看上去跟他们还不熟，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了。
　　但他也只是愣了半秒而已，便轻轻叹了口气，“去我办公室说吧。”
　　胶片贴上观片灯，让人看不懂的黑白影像便一览无余地展现了出来。
　　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医生便开门见山地把外婆的问题指了出来。
　　确实是劳累过度，才导致的昏倒，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是好消息，但倪铮的心情却莫名地沉重，总觉得医生这个架势，接下来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医生的语气沉了沉，“但是经过这次检查，我们发现你外婆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他指了指片子上的某块区域，“看，就是这里，目前来看是良性的，虽然位置有些刁钻，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手术费会高一些。”
　　“现在肿瘤的大小还不足以威胁什么，我们的建议是尽早做手术，不然永远是个定时炸弹，病人的情绪稍微激动一点，那里就有可能破裂，就算一直好好的，它也会长大，到时候压迫神经，造成的后果就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了。”
　　手术费…
　　连见多识广的医生都说贵…
　　倪铮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哑声问，“大夫，手术大概需要多少钱…”
　　“十万起步。”
　　十万…
　　把他卖了，估计都不值十万。
　　而且照医生的意思来说，十万还不一定够。
　　那可是十万啊…
　　他去工地搬砖，一个小时才20，他要攒多久才能带外婆去做手术呢。
　　5000个小时，不眠不休地干上208天。
　　想想都荒谬。
　　但至少，还有余地。
　　总规不是让他立刻就拿出十万，他还有机会，就算希望渺茫，他也可以去试一试。
　　想到这，倪铮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我会尽快筹钱的，谢谢大夫。”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倪铮仔细记下，带着外婆的报告起身，木讷地向门口走去。
　　容潇一言不发地跟在旁边，两人走到门口时，有了短暂的相触，倪铮呆愣的眼神，突然有了些许触动。
　　他倏地握住容潇的手，在她茫然的目光中，缓缓转身，问着医生，“大夫，如果我外婆这次没有晕倒，是不是就不会查出这个问题？是不是不知情地拖下去，情况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发现就晚了？”
　　“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谢谢医生。”
　　一开始被倪铮拽住的容潇是不明所以的，但听到倪铮的这句话后，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个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顾及她的情绪干嘛。
　　容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倪铮道完谢，便揽上容潇的腰。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容潇的呼吸都能直接扑在倪铮的肩颈处。
　　按理说，容潇现在的脑子十分混乱，她急需一个拥抱来安抚一下她杂乱的情绪。
　　可倪铮的这半个拥抱，不但没有让她的心得以安稳，反而让它跳得更加剧烈。
　　她一时愣住，突然就忘记去愧疚了。
　　倪铮就这样带着容潇走出了诊室，定定地注视着她，看见她眼底有些了然的目光后，弯了弯唇，“走，我们去带外婆回家。”
　　一路上的气氛挺沉重的，就连一向爱说爱笑的肖栖桐，都一声未吭。
　　可一见到外婆，几人就像是又活了过来，围着已然苏醒的的倪外婆聊着家长里短，肖栖桐还把他们跳舞的视频放给外婆看。
　　容潇深吸了一口气，加入进去，给外婆讲，有多少人夸过她衣服好看。
　　外婆笑得开心极了。
　　倪铮不远不近地看着，悄悄把外婆的报告，还有刚给邻居阿姨打的借条收了起来，开始盘算赚钱的路子。
　　十万太远，当务之急，得先把邻居阿姨垫付的医药费还上。
　　虽然邻居阿姨表示，不着急还，但他不想让人家觉得，他们会赖账，早点还清，他心里也能踏实。
　　思考的过程中，他与看过来的容潇对视了一眼。
　　双方都没从对方眼里看到什么轻松的情绪，倪铮心里一紧，便抛开这些，上前加入了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还暗戳戳地，握了握容潇的手腕。
　　他想告诉她，别怕，一切有我。
　　可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更别说，两人心照不宣地向外婆隐瞒了她的病情，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只是最近太累了，歇一歇就好。
　　所以，两人连去兼职，都要绞尽脑汁寻个合理的由头，才能让外婆安心。
　　倪铮在本子上划掉了好几个选项，最终还是决定去工地上搬水泥。
　　容潇心有不忍，“就不能换一个吗？”比如说去当家教，当服务员，总比力工轻松些。
　　倪铮苦笑了一下，“那些有年龄限制啊，但是工地没有。”
　　容潇垂在两边的手指颤了颤。
　　确实，之前她去兼职的时候，光掩盖年纪就费了好大力气，怎么才过了几年，她就忘记自己依然还是未成年的事实了。
　　见容潇失落，倪铮冲她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再有两个月，哥就18了。”
　　“怎么大家都17，你自己18？”
　　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日在前面，那就是她比他大，她还有点盼着倪铮叫她姐姐呢，搞了半天，自己才是妹妹。
　　倪铮缓声解释，“小时候家里出事，上学晚了一年。”
　　“出事？你…”
　　容潇这个人一向识趣，别人不想说，她就不再问。
　　是以，倪铮从没跟她提过他的过去，她也没有问过。
　　可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知道。
　　她想知道，倪铮的父母呢，为什么只有外婆陪着他，他小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一提起小时候，他的眼神就那么悲伤。
　　然而，悲伤的情绪没有持续很久，倪铮反倒换上了一副…幽怨的样子。
　　看得容潇一激灵。
　　怎么好像她始乱终弃一样。
　　不过倪铮这个侧脸，还真有点熟悉，仿佛在哪见过。
　　但容潇想不起来。
　　回忆闪得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抓不到。
　　却让她无端生出一丝心虚。
　　不会吧，她以前真的抛弃过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以前可没有这么话唠的朋友，她的朋友都是沉默寡言型的，打一拳都不吭声的，才不是这种。
　　见容潇脸上的表情变了半天，甚至都有些惊悚心虚了，就是没有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倪铮也不想执着了。
　　罢了，他可以再等等。
　　于是，他避开了两人相遇的那一段，只跟她讲了，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样出的事。
　　一个重病，一个急于给他治病，发生了意外，双双离去，留他一个人，与外婆相依为命。
　　倪铮一直以为，这会是自己心里的一根刺，再提起，就算没有十分心痛，也会有九分。
　　没想到，却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只有心尖上那隐隐的痛感，在提醒他，那里曾经有一道伤口。
　　时间果然是个好东西。
　　当年的他，也确实没有时间去伤感。
　　他还得养活他自己和外婆呢，哪有空去想那些，觉都不够睡。
　　没想到，不去想，竟真的没那么痛了。
　　向来阳光的快乐小狗突然变得格外低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容潇哑然，缓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对不起。”
　　她也是嘴贱，非要刨根问底，非要揭人家的伤疤。
　　当个哑巴不好么。
　　但倪铮显然不希望容潇因此而愧疚，便清了清嗓，笑得一脸欠揍，“好啦，都过去了，别哭丧个脸了，来，叫声哥哥听听？”
　　容潇向下抿着的嘴角僵了僵，沉默一瞬，她发出狮吼，“你想得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