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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跟我走   肖栖桐 ...

  •   肖栖桐傻了。
      明明公告里的每个字她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她就看不懂了呢。
      明明前几天姐姐还在粉丝群里聊天呢,还答应过几天会直播,那个时候的状态还可以的,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脑子混混沌沌的,肖栖桐根本无法思考,眼眶却比大脑先一步有了反应。
      眼泪划过眼角的那一刻,肖栖桐的不知所措与痛彻心扉,是旁人怎么劝也开解不了的。
      她忙了很久,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想了解事情的经过,可看到沈望舒的照片后,难以抑制的心痛又会席卷全身,让她没有理智,只忍不住多看两眼,再多两眼。
      说来也是,就连容潇这么一个不了解沈望舒的人,都觉得突然到难以接受,更别说身为铁粉的肖栖桐,还有沈望舒的其他粉丝们。
      很多人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否则一个十分有事业心的爱豆,怎么会在隔天就有一个表演机会的情况下深夜酗酒,失足坠亡。
      那可是她过气之后,好不容易得来的舞台,是她求之不得的舞台啊…
      她怎么可能会这么没有分寸。
      但调查的万千结果,始终都指向一个词条:重度抑郁。
      躯体化,阳光型抑郁,自残…
      凭借这些,和一些官方证据,警方将这件事定性为:意外。
      轻飘飘的一句意外,就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肖栖桐不信,花了一晚上的时间了解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可接踵而来的证据告诉她,这就是意外。
      她的眼泪流了一把又一把。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沈望舒自己都那么辛苦那么难过了,还要把最好的情绪传达给粉丝们。
      既然这个圈子让她不快乐,她为什么不脱离这里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就算退圈之后,不能再常得到她的消息,最起码人还好好活着,最起码人还活着,好过现在天人两隔,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她了…
      为什么好人得不到救赎,为什么她没发现姐姐这么痛苦,为什么她救不了她…
      一向乐观主义的肖栖桐开始无缘无由地怪罪自己。
      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容潇望向陡然颓废的肖栖桐,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如今的她,对情感的感知力长进了不少,她明白,这种情绪,叫心疼。
      所以,她舍不得肖栖桐再这么低迷下去,沈望舒没得到的救赎,她不能让肖栖桐也得不到,人再这么自责下去,会出问题。
      况且,这本就不能怪她。
      但这其中的道理,肖栖桐未必不懂,她只是一时走不出来。
      所以,劝说是没有用的,还是需要一些实践。
      容潇看着节目单上的剧名,手指扣在《跟我走》那三个字上,剧本的灵感,突然就来了。
      想到这,她笔下如风,没日没夜地改了两天的剧本,当最后一版的最后一个字落笔时,容潇深吸了一口气,来不及伸个懒腰舒缓一下疲惫,便看向了肖栖桐。
      随即,用她毕生最温柔的声音唤了一声,“七七…”
      …
      校庆这一天,校园里热闹极了。
      学校各处早早就挂好了各种横幅,放眼望去,喜气洋洋的。
      准备举办汇演的礼堂更是座无虚席,时不时就有穿着精致的同学在台上台下来回穿梭。
      容潇几人辛辛苦苦排练了个把月的开场舞完毕,他们便挤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无视来来往往的人群,最后对了一遍台词。
      随着主持人的报幕,各就各位。
      全场灯光骤然熄灭,台下响起一片细碎的惊呼,混着轻微的骚动。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演出事故还是舞台设计,台上的聚光灯便都聚在了倪铮一个人身上。
      表演,开始了。
      倪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袖长裤,正卖力地洗着碗,时不时地抬手用小臂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没有看台下,只有充满希冀的声音从领口的麦传到台前幕后,“今天开工资,奶奶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这是他扮演的角色,叫阿旺。
      当阿旺把最后一个碗洗净擦干摆好,转身走向身后,佯装敲门,容潇适时地放出一阵敲门的背景音。
      慕容赫戴着帽子,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从角落里走出来,却没完全现身,整个人都像是半隐在黑暗中。
      阿旺微微躬身,态度谦卑,“老板,这个月的工钱该结了。”
      慕容赫饰演的老板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的钱夹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十分不尊重地往阿旺身上一甩。
      有一张刚好擦过他的下巴,锋利的边角蹭得他忍不住偏了偏头。
      阿旺握紧了拳头,却在片刻后松开。
      场上响起倪铮提前录好的心声:算了,拿到钱才是正事,奶奶还等着钱买药呢。
      话音刚落,阿旺默默蹲下身,把那几张钱一一捡起,数了数。
      下一秒,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与无措,“…老板,数目不对,少太多了,是不是算错了…”
      哪怕到这时,他还觉得老板是无心的。
      慕容赫压低声音,为了贴合人设故作凶狠,“少什么少!就这些!爱要不要!”
      原来是故意的。
      阿旺下意识地拽住老板的袖子,“老板你行行好,我奶奶在医院等着钱买药呢,我不全要,你给我一半也行,我求你了…”
      可换来的,却是老板无情地将他甩开。
      老板的身形隐匿在黑暗中,转过身,面色晦暗不明,丢下冷冷的一句,“再啰嗦,这些也别想要了。”
      阿旺气极大喊,“你克扣工资,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毫无势力的老百姓,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就是找警察。
      在他们心里,人民警察就是老百姓的依靠。
      但剧中的那些,显然不是。
      老板冷哼一声,“你可以试试,看看谁死得更快。”
      阿旺不信邪,跑去警察局报案,却被民警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起初,他还以为是证据不足,可当他把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摆在他们面前,依然得不到结果。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叫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奶奶没有医药费,眼看着就要病死了,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没有奶奶,他活着也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他筹不到医药费,他一天打三份工,忙到饭都没空吃,每天连四个小时都睡不到,钱依然不够。
      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忘了,仿佛不在人间,悲欢离合…”
      阿旺心如死灰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他脸上,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抬起头,任由雨浇灌在他的身上。
      那是肖栖桐从楼上浇下来的人造喷雾。
      这时,黑暗中走出一个人,为他撑了一把伞。
      慕容赫换了一身装备,站在聚光灯下,就好像是发着光的神明。
      一高一低,救赎感拉满。
      但那光只能维持一会,马上就会转移,所以慕容赫快速地说着台词,“你底子不错,要不要跟我走,去赚大钱。”
      突如其来的援助,还是如此空泛的一句话,不提来源不提风险,阿旺下意识地心生警惕。
      但他别无他法,只要不犯法,他就可以干,他绝对不能让奶奶就这么离开他。
      于是,他同意了,跟着那人,进入了一家经纪公司,成为了一名练习生。
      慕容赫继续扮演一名经纪人。
      这个桥段,倪铮练了好久,终于在幕前做出了几个像模像样的动作,这个场景,就是阿旺在练习室里拼命练舞。
      功夫不负有心人,阿旺火了。
      公司给他取了艺名,叫沈望。
      这个名字一出来,台下不禁哗然。
      到这步,常混饭圈的人便看了出来,阿旺的原型是谁。
      台上继续表演,肖栖桐和容潇扮演沈望的忠实粉丝,跟了他一场又一场演出。
      但作为粉丝的她们并不知道,沈望在对她们笑过之后,内心有多么痛苦。
      他的压力太大了,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根本没时间休息,发烧到神智不清,吊瓶却只打了一半就得去继续工作。
      奶奶有了医药费,可沈望却没时间去看她,更没时间去陪她。
      他只能安慰自己,再多赚一点,再多赚一点就退圈,就跟奶奶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好日子。
      奶奶不会怪他的。
      画面一转,容潇戴上白色假发,弓起背,拄起拐杖,望着台上的一个边框。
      那是他们做的道具,模仿电视边框,让倪铮在边框里面跳舞,容潇则是保持老人姿态,看着边框。
      这个场景,表达的就是,沈奶奶每天都守在电视机前,看沈望的表演。
      满目欣赏,还会慈爱地鼓着掌。
      事实证明,奶奶爱他,确实不会怪他,可奶奶没等到他口中的好日子。
      沈奶奶突发心梗离世,家里面没人,三天后,倒下的沈奶奶才被邻居发现。
      肖栖桐饰演的邻居第一时间就给沈望的经纪公司打了电话,但沈望的经纪人却没告诉他,甚至擅自作主将沈奶奶火化了。
      消息瞒不住,沈望得知后,瞬间崩溃。
      那些没日没夜的训练,无休无止的欺辱,打碎牙都要往肚子咽的酸楚,似乎都没了意义。
      其实他如今的热度已经大不如前了,可经纪公司却舍不得放手,仍在把控着他,让他给公司捞钱,进而让他……
      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甚至,连给他悲伤的时间,都只有一个晚上。
      因为明天还有演出,资方点名要他,他不能哭太狠,不然眼睛会肿,
      呵……
      还要演出。
      奶奶都没了,还演个屁!
      《诀别书》响起,沈望颓废地坐在地上,脚边堆着七八个酒瓶。
      容潇配着旁白,她配奶奶,慕容赫配阿旺。
      “奶奶,你看,我今天又得了一朵小红花。”
      “嗯,我们阿旺真棒。”
      -
      “奶奶,他们都说奶奶给我洗的衣服特别香,我说是因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奶奶呀。”
      “你个小滑头,就会哄奶奶开心。”
      -
      “奶奶,您别担心,我有的是力气,我一点都不累。”
      “是奶奶连累你了…”
      -
      “奶奶,等我赚钱了,我就带你去过好日子,每天都吃好吃的。”
      “好,奶奶等着。”
      -
      “阿旺,今年过年,能回家吗?”
      “奶奶,我…”
      “没事,没事,阿旺别哭,有空再回,奶奶等你…”
      -
      “奶奶!”撕心裂肺的一声吼。
      沈望不管不顾地喝了一整晚的酒,哭到最后,眼泪都哭干了。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都失去了意义,想去吹吹风,便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天台。
      望着下面的车水马龙,阿旺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似乎,就这么一走了之,也挺好的。
      那个“天台”,是礼堂的小阁楼,倪铮身上套着威亚保护措施,上台之前,容潇确认了好几遍,非常结实。
      聚光灯跟随沈望的身影走上去,他的眼底一片死寂。
      音乐响起。
      “天涯路远谁人了解…”
      沈望转过身,背对着台下,张开双臂,轻轻一跃,缓缓下落。
      “捻过花,惹了白,月下举杯敬沧海
      等风来,几许思念怎可奈…”
      音乐放到这句,倪铮就该缓缓从三楼高吊到二楼高,而肖栖桐扮演的粉丝,在这个紧要关头,一把拽住了沈望的手。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乞求,“还有我们呢,还有很多爱你的人呢,别放弃,好吗,求你了…”
      这句台词,剧本里没有,是肖栖桐自己加的,她甚至都没有配麦,声音都是通过倪铮的麦传出来的,朦胧又坚定。
      是她的真情流露,却意外和谐,听得人十分揪心,又身临其境。
      可这个时候,原本该有一段纯音乐。
      陈小霞的《浮生》的高潮部分,浸满怅然与遗憾,又好似保留一丝微光,是容潇精心挑选的。
      可现在,播放音乐的电脑却没反应。
      工作人员并没有把所有的音乐保存到本地,而存放音乐的优盘又不翼而飞。
      容潇抬起头,台上的画面像是被定格住了,背景空空,十分违和。
      台下隐隐有些骚动,容潇急得额头都微微出汗,下意识在周围找优盘。
      却见不远处,曹盛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容潇定睛一看,赫然是她存音乐的优盘。
      该死,她一直在这盯着,他是什么时候偷偷拿走的。
      曹盛得意地走开,隔着层层人群,容潇根本追不上,急得直跺脚。
      台上的肖栖桐也呆住了,刚想先把人拉上来再说,容潇便看到了旁边角落里,放着几件乐器。
      有一支竹笛。
      她想都没想,将笛子拎过来,拜托别人举着麦克,便凭着自己对这首曲子的记忆,摸索着吹了起来。
      没有事先练过,调子不那么连贯,却意外地对应了台上之人断断续续的心境。
      肖栖桐和倪铮与容潇配合默契,当即借着这个曲子,准备完成接下来的表演。
      可就在肖栖桐准备借着威亚的力量将倪铮拽上来时,威亚突然断了。
      拉力消失的一瞬间,倪铮的重心骤然失衡,被甩得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肖栖桐也被猛地往下拽,她下意识地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
      台下的人却都以为是节目效果,还有人夸这个下坠感演得很真实。
      只有戏中的人知道,这不是演的。
      容潇吹完笛子,便发现了不对,来不及顾念什么节目效果,她下意识呼救,“威亚出问题了!快救人!”
      随后,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往楼上狂奔。
      单凭肖栖桐自己,想把一百多斤的倪铮拽上来实属不易。
      这个高度摔下来,虽然不会造成什么致命伤,但也够倪铮躺一阵了。
      她只能祈祷,肖栖桐能多坚持一会。
      就一会,她已经在努力跑了。
      容潇的腿都快跑出残影了,其他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首先,就是离肖栖桐比较近的楚越北。
      原本,他是因为觉得这些节目没意思,才跑去阁楼那边躲清闲的。
      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
      但他性子虽冷,却做不到冷眼旁观,几步过去,便抓住了倪铮的手。
      慕容赫紧随其后,两人一人一边。
      见有人帮肖栖桐往上拽,容潇也没有强迫自己去往楼上赶,而是转而去了离自己更近的台上。
      她站在倪铮下面,双手向上撑,以防上面的人拽不住,她还可以接他一把。
      有人见状,纷纷效仿,一排人甚至围成了一个人肉靠垫。
      有了容潇那一嗓子,二楼半那里多出了许多人影,倪铮自己也在手脚并用地往上面爬。
      从下面看,就好像是无数人在救赎这样一个想不开的少年,而少年自己,也在努力求生。
      倒是有些点题了。
      好在有惊无险,倪铮站稳后,容潇马不停蹄地赶上去,下意识地给倪铮检查了一遍,看到倪铮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她才松了一口气。
      节目还没演完,学校领导在台上呼吁同学返回座位。
      闻言,容潇愤愤起身,都这样了,学校不去追查威亚为什么会出事故,反而让表演继续进行。
      还演什么!
      眼看着容潇就要去找人理论,倪铮拽住了她,摇摇头,“潇潇,我没事。”
      节目确实还没演完,他也不想就这样有始无终。
      容潇不理解,曹盛都这么欺负他了,他怎么还在退让,他知不知道这次有多危险!
      明明上次曹盛找事,他还会反抗呢,这次是怎么了。
      有一有二就有三,再退让下去,下次是不是直接害命了!
      凭什么要忍!凭什么!
      但倪铮却认为,容潇没必要为了他与别人起冲突。
      最起码,现在没必要,等演完再去追查也不迟。
      可容潇只听见了一个“没必要”。
      好一个没必要,是她多管闲事是吧?
      她气得直接转头离开,倪铮知道她在气头上必然不想见到自己,便回到了台上。
      这是潇潇熬了好久才写完的剧本,他一定要好好演完,才算是对容潇有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桥段,容潇针对现实进行了改编。
      沈望被救了下来,他没有去参加隔天的那场演出,也没有再在这个经纪公司待下去。
      他找了业内最权威的律师来帮他打这场官司,终于成功解约,退圈,去了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做了一名花匠。
      整日侍弄些花草,他的心绪都平静了许多,手上的刀疤也淡了下去。
      沈望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
      跟我走,这个“我”,也可以是自己的心。
      随心而去,自在昂扬。
      画面定格在这里,全场的灯光再次熄灭。
      倪铮来到气鼓鼓的容潇旁边,想开口哄人,容潇却没理他,只是默默跟着肖栖桐上台,四人站成一排,谢了幕。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其中,不乏有肖栖桐的同道中人,无数次午夜梦回,她们怕是都在想,如果当初,她们能把沈望舒救下来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遗憾一旦落下,便会如影随形,往后万般,终究只能自渡。
      唯愿,每个人能遇见自己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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