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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愿(三) 恩情中道绝 ...

  •   我休息了几个小时,又觉得自己稍微好点了,能继续动笔。我想一鼓作气把苏愿写完,否则太痛苦了。这个名字太令我痛苦了。

      *

      我收下了苏愿的矿石标本,把它们带回宿舍,珍惜地收到铁盒子里。我们又愉快地相处了一段时间,接着情况急转直下。

      *

      我根本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苏愿。我对这件事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段时间我忙碌于一部电影的拍摄和剪辑,忽然意识到苏愿很久没给我发消息了。这件事令我非常吃惊,在我的印象里,苏愿总是频繁主动地给我发消息的那个人。

      我就尝试主动给她发消息,但收到的回复异常冷淡。与她之前热情的态度判若两人。

      我真的有点吃惊了,我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苏愿?让她不愿意联系我?我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让苏愿开始讨厌我?我想来想去,罗列了一堆可能,我说也许是我太过频繁地和她待在一起?她感到厌倦了?是我说话做事比较稚嫩?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苏愿冷落了我?我为人处世出了什么问题?我做事不够稳重?我说话不够有趣?我讨人厌?

      这个问题困扰着我,我同杜晚在夜里散步,反反复复把这个话题拿出来分析。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原因来,也想不出挽回这段友情的理由。总之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变,但苏愿莫名其妙疏远了我。

      “难道是她终于意识到我很无趣?”我问杜晚,“她觉得我很幼稚,很让人心烦?”

      “不是吧。”杜晚惊恐道,“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我真的思索到头痛欲裂的地步了,“不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我哪里得罪她了?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我被人断崖式绝交了?但好歹给我一个理由吧。”

      杜晚眼泪汪汪:“真是的,女人就是这样善变。我就遇到过这样的女人,明明一开始对你很热情,但后面就忽然冷淡了。”

      “有病吧。”我恼怒道,“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早就得罪她了?那她可以直白地告诉我,然后删除掉我。这是什么意思?想体面地疏远吗?可是没必要体面呀,如果不想联系,那就告诉我并删掉我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样到底什么意思?”

      我想不通。

      *

      我决定找苏愿摊牌。

      那天我正在外面拍摄,我的片段已经拍完了,就坐在沙发上看《挪威的森林》,它是我从拍摄场地的书架上翻到的旧书。

      我读着读着满脑子又是苏愿,我开始思索自己到底哪个地方得罪了她,竟然让她忽然疏远我——我此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我就给苏愿发消息,过了一会,她简单地回复了一句。总之态度极为冷漠。

      收到消息我就烦躁不已,心想这个人怎么前后判若两人。我合上《挪威的森林》,告诉组长我明天早晨再来,今晚就先回宿舍睡觉了。

      组长吃惊:“都十点多了,端端不留下来吗?明早赶过来很累的。”

      我心乱如麻:“不了,明早我打车来。不会迟到的。”

      交代完拍摄任务后,我冲回宿舍,舍友看到我回来都很震惊:“你不是今晚住外面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我没法在那里待下去。”

      我坐到桌边,打开台灯,这一刹那我意识到这个台灯也是苏愿送的,简直是悲从中来。

      我开始给苏愿打字,我不知道自己在打些什么,总之我胡乱打了许多消息出去,大意是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你生气了,总之我感觉到我们的友谊变得冷淡起来,不复往昔。既然如此不如当断就断,以后就不要联系了。

      至于它走向终结的原因,可能是你觉得我幼稚?觉得我年龄小不适合作为朋友……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给任何人发消息都是从容得体的,但到苏愿这里我开始胡言乱语,词不达意。

      苏愿:【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觉得你幼稚,也没有觉得你不可靠。正相反,我觉得这样的无端非常可爱。】

      我觉得她是不是有病,竟然这样形容我。

      她:【我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但从来没有不回复你的消息,哪怕只有一条我也在回复。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看其他人的消息,我只回复你和我导师的消息。】

      她滔滔不绝地和我发了许多消息,总之这个夜晚的结果是我们重归于好。莫名其妙地又度过了几个月近乎形影不离的时光,苏愿又开始频繁给我发消息,约我见面聚餐,但我完全不理解她这种忽冷忽热的表现,我根本理解不了。

      *

      苏愿约我去吃西餐。

      去之前我对这场聚餐态度很冷淡,淡淡地告诉杜晚我要去和苏愿吃西餐。

      杜晚却对此非常热心,她说快去吧,回来必须向她事无巨细地汇报。

      我很冷漠地坐在实验室外等苏愿,她下班后,我们一起去餐厅。苏愿依旧坐在我对面。

      我说好久不见,她说好久不见。接着她低头点餐,服务生把牛排和饮料都端了上来。

      她看了眼餐厅:“这地方倒是第一次来。”

      我说我和朋友来过一次。

      我们的饮料并不是同一款,我拿起吸管放进去,这时苏愿忽然探过身,将她的吸管插进来,喝了一口。

      我惊呆了,笑着问:“怎么,你想喝我这个?”

      她:“好奇你这个口味是什么。还不错。”

      我又看了一眼她的牛排,其实我们的牛排也不一样。苏愿见状动手切了一块,我以为她要放到我盘子里,她却将牛排递到我嘴边。

      我真的有点傻眼了,只好咽了下去。她继续神色自若地切割牛排,与我聊天,可我完全懵掉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随口提起前几天吉大停水停电,我和杜晚凑钱出去宾馆这件事,她挑眉:“我也想住了,你陪我吗?”

      我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这顿饭我吃得魂不守舍,结束后苏愿说:“不要回去了,我们一起散步吧。”

      她真的非常漂亮,但我已经理不清任何状况了,就沉默地和她在校外散步,提起最近喜欢吃北门的一个甜点,她立刻给我买了,并不允许我付钱。

      我送她回宿舍,又找到杜晚说了今晚的事情,我说你知不知道今天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对面看我,我说“我知道我秀色可餐,但你也不至于一直看我吧”,她说“啧,这下真是要吐了”。

      杜晚笑了半天,又问我:“那她还给你说什么了?”

      我沉默半晌:“她和我喝同一盘奶油蘑菇汤。”

      杜晚也沉默了:“这……”

      我不明白苏愿到底在想什么。

      *

      过了一段时间,正好到杏花开放的季节,吉大有举办杏花节的传统,那一天几乎整个长春的大学生都会来到吉大的南岭校区,在遮天蔽日的杏花下观赏游玩。

      我于是约苏愿去杏花节。

      她在手机那头沉吟了一会,最后说她最近研究很忙,没有时间。

      我有些失落,就说好吧,毕竟全是人,不去就算了。

      她:【哎,算了。还是和你去吧。】

      我立刻雀跃起来:【真的吗?】

      她:【嗯,谁让我见不得你伤心呢。】

      我特别高兴,就发了许多消息过去,苏愿忽然说:【感觉你很开心。】

      我说有吗?

      【对。你不知道吗?你高兴的时候,语气是不一样的。】

      我立刻说绝无此事,然后起来翻我的衣柜,我挑来挑去找出一条浅粉色的百褶长裙,又配上带蕾丝花边的内搭衬衣,理好层叠的裙摆后我给舍友展示,她们都瞪大了眼睛。

      “你简直像《傲慢与偏见》里的人物。”舍长说。

      “就是那个英伦庄园味!”另一个舍友补充道,“端端的裙子是真的繁复美。”

      “还好吧。”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长裙,“或者灰紫色那身更好看?”

      “粉色。”舍长一锤定音,“粉色的更华丽。”

      等到杏花节那天,我就穿着这身衣服去见苏愿了。

      *

      吉大的杏花节在南岭校区,我们学校有七个还是八个校区,所以有句流传很广的话:美丽的长春坐落在吉大之内。

      苏愿见到我之后愣了一瞬,她看着我,认真地打量了很久。

      “你的裙子很漂亮。”她说,“你也很……可爱。”

      过了一会,她又说:“我从没见过有人穿这种裙子……很少见。比那些cos服还要少见。”

      我们又走了一会,她继续说:“以后你不如多穿这种裙子?真的蛮好看的。”

      那时正是杏花盛开的时候,我和苏愿走在粉白色的杏花下,往来人流如织。她第一次来杏花节,看着街道两边的活动摊不说话。

      这些摊位是吉大各个社团自己布置的,有许多活动形式,飞花令、写毛笔字、射箭、扔飞镖、做杏花类糕点……总之多种多样,奖品也多种多样。

      当时正好有几个我的同学在扔飞镖,他们看见我很惊喜,就招手示意我也去扔一下。

      苏愿站在旁边,我同学叽叽喳喳地说每人有三次机会,只要扎破一次气球就能拿奖品。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成功。

      “你应该试一试。”一个同学不怀好意地说,“端端,快来试一下。”

      我拿起飞镖:“只要扎破气球就可以了吗?”

      几个负责管摊位的同学也在旁边围观:“对,但你看气球现在还没有一个破呢。”

      我觉得这根本没有什么难度,就丢出一支飞镖。

      一个气球应声而破。

      围观的群众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苏愿也笑起来。

      我同学大吃一惊:“端端!真可以啊!”

      我又拿起一支飞镖,丢出去,第二个气球破了;第三支飞镖也被我丢出去,又一个气球破了。

      这时身后许多人都发出惊叹了,负责摊位的同学也满脸震惊地把奖品给我拿来:“高手啊。”

      “端端,真厉害!”我同学对我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深藏不露!”

      苏愿惊讶地看着我,我拿过奖品给她:“很简单的。”

      “你还有这个本事?你爸爸教你的?”

      “没有啊,他怎么会教我。”我说,“就是自己扔着玩,这种东西蛮有意思。我还会射箭,枪法也不差——当然不是真枪。我没机会碰那个。”

      苏愿立刻鼓动道:“都去试试。”

      我吃了一惊:“都去试试?”

      “嗯!都去试试!”

      我□□箭、开枪、投壶、玩飞花令、画面具、做糕点……总之所有活动我都去参加,然后赢来奖品给苏愿,她看在旁边笑着看我。

      除了投壶我实在不擅长之外,其他我都做得不差,没有脱靶也没有射偏,画画……也还不错。最完美的应该是玩飞花令,它只是一个对答古诗的游戏,我凑巧背的诗蛮多,对到最后主持人沉默了。

      他说:“不好意思,同学。你说的诗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说没关系,总之算我赢了嘛。

      苏愿在一旁很开心:“端端能文能武!”

      我有点不好意思:“勉强吧。”

      “当初怎么不去军校?”

      “啊?”我笑了,“我这个性格……像是能在军校待下去的人吗?第一天就被开了吧。”

      那天我们玩得十分尽兴,我带苏愿去吃元盛居,又去逛南湖公园,请她开珍珠蚌。她戴上手套在那里开蚌,我则悄悄对服务生说这单我结了……你把首饰拿来,让我们挑一下。

      服务生拿来配套的盛放珍珠的首饰,苏愿正在扒拉那些珍珠,她见到首饰盒就问:“这是做什么?”

      服务生说您可以挑选那些满意的珍珠,做成首饰。我很久没和苏愿这样出游了,也心情很好,就对苏愿低声说其实这些首饰都蛮劣质,你挑着玩就好。以后有钱了我送给你真金白银的东西。

      最后的结果非常荒唐。我和苏愿一人做了一枚戒指。

      苏愿拿着首饰盒爱不释手,她说端端什么时候可以戴上,胶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干?我说还要一会,然后问她想不想去拍大头贴?

      她说好!

      我就和她去拍了大头贴,在镜头里她笑得不可谓不开心,我稍微严肃一点。那天就这样结束了。我回到宿舍,将戒指放到书架的边缘,打开那个铁盒子,把我和苏愿的合照放进去。

      *

      我真的不知道我哪里得罪苏愿了。她又莫名其妙地冷淡了我。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觉得这件事情已经离谱到超出我的人生阅历了,怎么可以有人反复无常到这个地步,跟你好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你一声,可是冷落你时又彻底冷酷无情。

      我觉得非常荒谬,就干脆不去想这件事,天天和杜晚泡图书馆,开始着手创作我的《退化笔记》。

      创作《退化笔记》这件事完全占据了我的大三时光,我为此心醉神迷。杜晚坐在我的右侧,她是那种在图书馆坐不住的人,坐两个小时就要起来恳求我,她说端端,求你陪我出去玩吧。求你了,你是我的贤妻啊!

      而我醉心于《退化笔记》的书写,断然拒绝这种无理的要求,偶尔也会迫于杜晚的压力和她出去玩一趟。但总而言之那整整一年,我几乎没有离开图书馆,生活变成了单调的图书馆——宿舍——教学楼。

      一旦我沉迷于自己的写作,我就什么痛苦都忘记了。苏愿的反复无常也好,学业的巨大压力也好,前途未卜的迷茫也好,我的世界只剩下这本书和我。

      我不告诉任何人我写了什么,这时退化笔记已经走上了正确的轨道。

      我废除掉了最初的机甲版本,大概有四五万字的稿子。在这个版本里,苏愈是同桌和上级、林晖是死敌和兄长。

      初版的苏愈着实有趣,他是洛暮英俊帅气的同桌,比洛暮小一岁,并且是她的上级。两人在同一个机甲军团里,苏愈是军团长,洛暮却因为在望渊太过漫不经心和不学无术,毕业分配时只做了苏愈的部下。

      苏愈这回可是在第一章就出现了,洛暮一骑当先杀完虫族的一位高级将领后,虫族的军团长正在感叹那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厉害,下一秒回头就被苏愈杀死了。

      而洛暮热衷于逗自己这位冷峻的同桌,苏愈呢——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她。他在军校就喜欢这个同桌了,更何况只有他们来到了遥远的前线。

      在这个版本里,也根本没有什么林晖和砚泽。林晖是单薄的骄傲自大的兄长,他轻蔑和嫉恨自己这个私生女妹妹,而洛暮也轻蔑他自行其是的做派。迟早洛暮会杀掉这个哥哥,但她也不屑于王座。

      后来这个版本被我放了两个月,一方面是我忙大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去了,另一方面是那会我和苏愿又在冷战,我们总是在杏花凋谢的五月断联。

      于是在2024年的5月和6月,我诞生了全新的构思。我不受控制地写下了《退化笔记》新的开头,并大刀阔斧地修改了原本的设定。我不要机甲,不要虫族,我说我要天灾与幽灵,要一个近乎民国的革命与战火的时代,只有它们才配得上洛暮的远征。

      我又改掉了洛暮的身世。我觉得洛暮不需要皇室的血统为她增色,她可以只是一个遥远文明的孩子,一个孤独的属于宇宙的孩子。这反倒让我的洛琳也更加美丽和缥缈起来。

      苏愈变成了师兄,林晖则成了洛暮的同学和军校时的暧昧对象。是这样的,救世主在任何时候,身边都要有英俊的男人相伴。英雄美人,什么叫英雄美人?

      我设立了六大行政区,并从《看不见的城市》中为各个星球起名,在纸上画出地图和宇宙鸿沟。我开始钻研科研那条暗线,由此诞生了砚泽等人。

      但我从来没有变更过主线,主线一直都是推翻帝国,一直都是一场远征和救世。

      这样的退化笔记看起来会非常奇怪,显得不像一部星际文。但我觉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而且它只是初稿,我准备等我彻底写完它之后——大概在2028年。我会再重写一遍《退化笔记》,作为真正的定稿。

      洛暮和苏愈值得我最好的笔力与构思。在那个最终版本里,我可能会更改军队的制度和技术。这样我的洛暮会是军舰长,苏愈依旧是战无不胜的战神,莱恩他们则是各个宇宙基地的长官。

      但那是23岁、24岁的我该思考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完成那个19岁的自己定下的梦想,沿着目前这个又新又旧的世界进行下去,它是我最钟爱的退化。地位有点像无可取代的初恋。

      *

      我在说什么。我明明在写苏愿,但一说到退化笔记,我就满脑子只剩它了。

      *

      总之,苏愿的冷漠反倒让我全身心地投入了写作之中。我心无旁骛,全神贯注。

      杜晚先开始陪在我身边,但后来我们都很忙,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在图书馆写作。我记得一个元旦的晚上,所有人都去享受假期,整座图书馆只有寥寥几人。

      在这个近乎寂寞的落雪的晚上,我默默地留在图书馆书写莱恩,耳机里是一首名叫《songs from a secret garden》的纯音乐,它由钢琴与小提琴协奏,伤感得几乎可以杀死一个人。

      这两样恰好是苏愈最擅长的乐器。

      晚餐我去了校外,听着它从北门回来,思考着莱恩和母亲,忽然落下泪来。

      我伤感地走进图书馆对着电脑敲字,觉得异常孤独。又戴上耳机听歌,这时歌曲又跳到了一首名叫《regret》的歌曲。它的中文名应该叫悔恨。

      这一刻图书馆外大雪纷飞,我看着右边落地窗里倒映出的自己,她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眉头紧蹙。如果苏愿在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会穿条裙子的,哪怕是冬天。

      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和苏愿,关于我的小说,关于我一直如影随形的孤独和遗憾。这时杜晚来了。

      她说:“一个人在这干嘛?跟我走,我们跨年去。”

      我说那还等什么,gogogo!

      为了模仿成功人士,我们在校外装模作样地点了鸡尾酒,但杜晚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说不习惯。我笑着说你好浪费,就把两杯酒都喝掉了。

      我们挽着手走在雪地里,谈论起这三年的友谊和陪伴,说起这个寂寞的雪天,我们一同跨年的晚上。她说贤妻我真的离不开你,想想我们一同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回到宿舍时,我的三个舍友都在。她们说无端客泪怎么才回来,你这个叛徒!

      我说是啊。我们守着等待那个零点,零点的刹那,寝室群里舍长连发十几条新年祝福,我的微信也收到了许多同学发来的跨年祝福。

      没有苏愿的,她很少人情往来。我那时好像也不太在乎了。

      *

      2025年的四月,那是我在吉大看过的最后一次杏花,也是我和苏愿最后一次交集。

      我当时已经签约了晋江,开始在上面发表我的退化笔记。其实我不太关心这个网站的受众和风格,只是想有个地方放这本小说和自己的一些东西。

      很显然这本书不太符合网文的标准,有人跟我说什么梗、节奏、人设之类的东西,我觉得这些词莫名其妙;还有同期作者跟我说要扫榜学文案之类的事情,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事实上,我不看网上任何人写的东西。当我觉得写作遇到瓶颈时,我会自己去散步沉思,或者翻小时候读过的那些书和诗歌。我很依赖它们,它们在童年庇护了我;所以我遇到困难,还会回到它们身边。

      当我读莎士比亚的时候,就觉得苏愿给我带来的痛苦也就那么回事了。不仅如此,我还会热情地读几遍拿破仑追求约瑟芬时写的情书——糟糕透了,以及马克思写给燕妮的情诗——同样糟糕透了。

      想到这些名人在感情上都有这样窘迫的经历。我就不觉得自己在友情上的挫折有多么可怕了。

      苏愿知道我在晋江发表小说这件事情,她也早早给我送了键盘表示对我写作的支持。所以整个四月和五月,我们都形影不离。

      她早晨走过五月花广场,给我拍下轻云薄雾般的杏花,说端端,我看到楼下的杏花开了,你要来看吗?

      晚上我走下图书馆的长阶,看见苏愿站在杏花树下等我,我们走在路上,低声说起彼此生活中的琐事。

      我的课业依旧繁忙,忙得无法喘息;小说也繁忙;同时我还在完成老师交付的课题和自己的学年论文。所以我现在也还是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挤出那些时间和苏愿一起的。

      我只记得有很多次苏愿给我发消息,我都要过很久才回复。因为那时候我在写小说,写着写着忘记了时间,我连饭都不吃。我经常忘记吃晚饭,一口气写到凌晨或者天亮。

      我跟苏愿解释这件事,苏愿也表示理解。那时的她简直温柔得不可思议,和我吃饭时不准我结账,慷慨地将她的电脑借给我剪辑视频,她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不要花钱了吧。

      我现在都记得,苏愿当时总是穿着长裙,光彩照人。

      有一天晚上,我和她在操场上散步,跟她说起自己的小说似乎不太像网文,以至于根本没有读者这件事。

      那时我非常年轻,非常茫然。我说这可怎么办呢,苏愿?

      她安静地听我在操场和她说了数个小时,直到我把她送回宿舍。但我没有心情回去,就又到操场踱步。

      苏愿忽然发来消息:【我知道呢。】

      我笑了:【你知道什么?】

      她:【我知道你不愿意写流行小说,所以没有流量。但你又需要流量,可你又放不下自己的坚持,觉得不能抛弃心中的信仰呢。可这样你又害怕得不到认可。是不是这样?】

      苏愿那段时间特别神经,说什么话都要加个“呢”字。

      我说:【没有这回事。】

      她:【可你今天表现得很明显呢。所以我的端端,你很纠结呢。】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苏愿特别喜欢叫我的昵称。她总是叫我端端。其实我所有朋友都叫我端端,但苏愿不一样。

      她总是说“我的端端”、“我的傻端端”。只有苏愿会这样说。

      我回复她:【是又如何?】

      她:【你同样改变不了大多数人的爱好。这世上大多数人就是不愿意费心欣赏,只想爽一爽。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呢,端端。】

      我:【我当然知道。我也没兴趣改变我自己。】

      她:【是啊,傻瓜。可你总有一天要跟自己和解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们安静了一会,她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我从宿舍下楼了,现在在操场散步。

      她:【不,你根本就没回去吧。】

      我:【……是又如何?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可能我一直很懂你。你说是吗,端端。】

      我不想跟苏愿说话了,我真的不想跟她说话了。我讨厌苏愿。

      我不想听她又说了什么。我一句话也不想看到。

      *

      我忘掉那个晚上我们究竟还说了些什么。因为后来我们删掉了彼此,没有任何记录留存下来。

      我们又见了几面,发生了一些辩论。无非是我之前写过的那些。具体的细节我也有点忘了。

      她说我一直在等待什么东西来拯救我。我只是在等自己的救世主罢了。

      真的吗?也许被她说对了。

      可人活在世上总要有点盼头吧,就像很多人这辈子在等待一个遥远的救世主,在等待被人爱,被人温暖。我并不指望有谁来爱我,我也不期待什么温暖。我只是在等待自己理想实现的刹那。

      ……其实理想实现的刹那我也不会感到幸福的。因为我已经等待了太久,对此深感疲倦与失望。它只是一个必须要抵达的地方,并不温暖。

      可苏愿呢?苏愿又到底算什么呢?我不知道。

      *

      我们的最后一面在五月的一个黄昏。

      那天我和苏愿心平气和地去吃饭与散步,开了许多玩笑。

      我说起她曾经丢过一副眼镜,让我陪她一起去找。

      路上她说那副眼镜1600元,刚配的就丢了,如果找不回来真是倒霉透顶。我安慰她一定能找到,这时苏愿忽然对我说:找不到的话,端端给我买新的。

      我说好。

      她故意刁难我:可是要1600元呢。

      我说没关系,你给我送过钢笔。我给你配一副眼镜而已。

      她沉默一下,说好。

      当然,那副眼镜找到了。我也就遗憾地没有花出去这个钱。

      也许那个时候苏愿是在对我撒娇?不会真的有朋友敢说什么我丢了眼镜你要给我配吧,这也太奇怪了。杜晚从来不会这么对我说话。

      我说起她曾经邀请我去一场讲座,她说可以让我坐到家属席位。我对此莫名其妙,再加上有一场小组会议要开,最后没有去。

      现在想一想……也许我应该去那场讲座的。我没听过苏愿的讲座。

      我又想起苏愿曾经说要把吉大的毕业戒指送给我,我说我不要。她说哦,那算了。后来我问起那枚戒指,她耸耸肩说不知道丢哪去了,谁让你当初不要。它也不重要。

      也许我当初应该收下的?我不知道。

      我又在想……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无数跟苏愿的回忆。

      我送给苏愿鼠标的时候,她其实已经买好了。我说这怎么行,说好的我给你买呢。她就提议要我再买一个新的,她和我交换。但后来她又说好麻烦,我直接把钱转给了她。

      她说:“我对你难道不是向来言听计从吗?难道不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吗?”

      可她又为什么要疏远我呢?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我们就这样走过五月花广场,走到她的宿舍楼下。那是杏花已经凋谢的五月,苏愿走到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甚至记不得她那天穿了什么衣服,也记不得她到底有没有戴着眼镜。可能又是一身运动装,黑发如瀑。我似乎是说了再见,又似乎是没说。

      但我忽然想起曾经一个晚上,我们在杏花盛开的时候分别。那天我冲动地走到她面前,我说:“我不想跟你分开。”

      她笑着看我,我说:“真的不想和你分开。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生物叫作史莱姆。嗯,我就要学它,一直在你旁边蹦来蹦去。”

      她说:“那怎么办呢?你要去写小说,我要做我的实验。”

      我说没办法,只好分开了。但我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发现苏愿还站在那里。我又走出几步,苏愿依旧站在那里。

      我说:“你怎么还在那里。”

      她又扬起眉:“那我走?”

      我说不了,还是我走吧。她则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我最后一次回头时,看见苏愿的黑发在风中飘扬,身后满树苍白的杏花。

      但这一次我们谁都没回头,苏愿走进了她的宿舍楼,我转身离开了这栋来过无数次的楼宇。

      那之后,我们再未见过一面。

      *

      离开长春的那个晚上,杜晚问我:“你要再去和苏愿见一面吗?”

      我说不了。我们应该永远不会再联系了。

      听到这句话,杜晚忽然大恸:“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吗?真的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我不希望你们有这个结局,你们当时关系多好啊!”

      我很疲倦:“哎,别提了。她算什么啊,远远比不上我跟你吧,你才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好吗?”

      杜晚纠结了一刹:“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说。

      *

      2026年的9月19日,我和苏愿已经有近两年没有联系。

      我因为剧烈的病痛,在天津写下了这些东西。它们并不连贯,甚至像梦呓一样诡谲朦胧。这时,她送我的台灯就放在书桌一角。

      我打开那个铁盒,拿出与苏愿的合照。里面的苏愿依旧风华绝代,而我看着总有点局促。

      我至今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的朋友颜淑走进房间,她知道苏愿的事情,也知道我这两天在回忆苏愿,特地来关怀我的健康。

      但看到这张照片后,颜淑愣了一下,轻轻地说:“确实很漂亮啊。”

      我冷冷地笑道:“是吗,我看很一般啊。还没我漂亮。”

      颜淑无语了:“行行行。老女人貌若无盐。”

      “不,还是很漂亮的。”我收起相片,“不去想了。我不能再想了。”

      我们把林莎送的那套《退化笔记》拿出来,慢慢地放在膝盖上翻看。

      颜淑幽幽地说:“端端,你看看你。为了这个东西,好好的爱情都整没了。”

      我脊柱疼得厉害,只能靠着床解释道:“不是爱情。”

      “可能你觉得不是。”颜淑说,“从我这个旁观者角度来说……这……这跟爱过有什么区别。”

      我真的没有一点力气都去分辩了:“不一样……爱情是洛暮和苏愈那样的。稳定、互相理解、有安全感。如果一个人让你患得患失,那他就是在折磨你。爱一个人是不会让她感到痛苦的,是会让她有安全感、相信你永远爱她的。苏愈就是如此。”

      我全身都在疼,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愈的爱就是……爱到永远相信你,不畏惧等待你。哪怕等你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等你到死也无怨无悔。他是……很痴情的……恒久不变的。”

      “你说得对。但这世上哪有苏愈呢?”颜淑说,“我也想要一个苏愈师兄,可以吗?你说我以后到南开,会遇到我的苏愈师兄吗?师兄,我只要师兄。”

      我绝望了:“我甚至不要求有苏愈……给我一个自己的性转吧……那样也可以……我很自恋的。”

      我痛得没法说话,就倚在床头休息了一会。颜淑去给我切水果,她拿着一个红心芭乐走进来,放到我手上:“也许明天你的脊柱就会好了。”

      “肯定的。我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经能动能走了。”我想了想,“今天不该坐在这里写她太久的。”

      “但你难道不是一直没忘掉她。”颜淑说,“刻骨铭心吧,是不是刻骨铭心。”

      “谈不上。”

      *

      我和颜淑坐在地上默默翻看同学们的寄语,她听我低声说着许多与苏愿的微末细节,也看完了这两天我写的关于苏愿的一切。

      奇怪的是,这个时候我的脊柱好像一下痊愈了。

      “这样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吗?”颜淑问。

      “可能吧。”我说,“但其实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

      “你会为她写一本书吗?也许那本书写完了,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会的。这么好的素材,这么完美的发生在我身上的素材,我为什么不写?我不仅要写,我还要写得感天动。”我笑了笑,“在那里面……算了。”

      “会是好结局吗?”

      “肯定不是吧。”

      我们认真地讨论了一下那本可能会存在的小说。其实之前我和另一个朋友闻君就讨论过,闻君甚至还倾情为我撰写了文案和剧情走向,我看完后胃很疼,就把它丢到专栏里没再管过。

      我给颜淑看了下那篇小说文案,颜淑:“苏愿我知道,但另一个女主你起名叫洛漓,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也许是她五行缺水。”

      我疲倦地站起来,伸了下腰,又痛得直不起来。赶紧喊道:“颜淑,颜淑!快去给我拿药来。而且我好饿,写了一天没吃饭。”

      “好的。”颜淑唰地跳起来,“我去给你煮鸡蛋,补补钙。”

      我看着颜淑走出房间,蹲下来收拾好那张照片,苏愿送我的矿石依旧躺在盒底,亮晶晶的。我不想再看到它们,就合上盖子。

      苏愿,你到底怎么想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苏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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