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随镜转》Tjuyu

17、缘起 异世界小剧

　　寿安镇的包子铺，格局是与别处不同的。

　　都是当街两笼拔地而起的蒸锅，竹编的笼屉垒得一人多高，腾腾地冒着白气。隔着笼屉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白胖的包子渐渐鼓起来，皮子被馅料的热油浸得半透明。店外没有供行人就坐的桌椅，买了包子的人，要么边走边吃，要么站在街边囫囵吞咽。营业时间也短，从天微亮到辰时——辰时一过，蒸锅撤下，铺板一上，这一天便算完了。

　　店内倒是宽敞。西北角整齐堆着面粉袋子，扎着口的白布面袋上落着薄薄一层飞粉。正中央是几张长案，伙计们或坐或站，揉面、成剂、定量、入馅、成型，再搬出上锅，整个流程有条不紊。店家一般不亲自动手，只在人多时帮忙打包收银，背着手在店里踱来踱去，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

　　我们有自己的摸鱼方式，但是店长似乎能知道。

　　偶尔我们会在感受到店长似笑非笑的目光或者望风伙伴的震天咳嗽下，一个机灵，顿时恨不得自己化身八爪鱼一样，希望店长遗忘下…呸…是感动下我们的将功折罪的精神。

　　店里生意十分红火。来的人大致分三种：早起赶学的学生，衣裳单薄，袖口磨得发白，花两文钱得三个素馅包，边走边吃，对付一顿早饭；偶尔有早起遛弯的老人，蹭着热闹买上两文的鲜肉馅，和同行的人边走边聊，慢悠悠消失在巷子口；还有出手大方的长衫客，通常天不亮就来，直接订拿一整笼，他们的钱是按期支付的，每每店家收账回来，都是喜笑颜开的。

　　我从十岁起，便在这家包子铺里当伙计。

　　店家心善，收留了我这个流浪孤儿。起初他打量我半天，说我看着愚笨，怕是应付不了那些难缠的客人，便留我在后厨包馅。我那时还暗自庆幸，觉得这是器重我。

　　忙碌于后厨中，偶尔不经意间抬头，隔着层层白雾，隐约可以看到些熟面孔——例如学生。

　　早起赶学的学生分成两种：催促加小跑、马上要迟到的，我们会笑着打趣他；他们中有些人或许会不急不慢、慢悠悠看着店里忙碌的我们，眼神平静，离开时哼着小曲。

　　大多数人当然不会加入这场戏码。他们只是过客，看一眼，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早起赶学的学生又是最在意包馅的人。他们站在店外，隔着半人高的柜台，眼睛却盯着后厨。谁的手法利落，谁包的褶子匀称，谁的动作看着干净，他们就买谁的。

　　我最初连续三天，自己负责的那一屉包子都率先卖完。我心里正高兴，旁边伙计却递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店家把我叫到一边，委婉地表示：我不适合包馅这个工作。

　　“不是说你包得不好，”店家搓着手，“是说你……匀馅的手法总不对，馅料要么多了要么少了，成本算不过来。你要是想留下，只能跑杂，工钱少些。”

　　我恳求留下。从此便从后厨调到了跑杂的位置。

　　跑杂的任务很细碎：运送面粉、送东西、搬运物件、收拾店面。一天下来，像只飞速旋转的陀螺。某次送完货回店里的路上，看到有老人在抽陀螺，鞭子抽得啪啪响，陀螺转得飞快。我站那儿看了很久，心想：我大概就是那只陀螺。

　　日子就这样稳定下来，单调，重复，甚至有些无聊。

　　闲暇时，伙计们会聚在一起闲聊，说镇上的新鲜事，说顾客的好笑和虚伪。慢慢我也知道了当初被换岗的真正原因——某次同伙计喝得醉醺醺，他拍着我的肩膀笑道：“你呀，当初就是个顽石，馅料匀兑的手法一直学不会，调到现在这个位置，也算是好事。”

　　我打哈哈过去，没往心里去。

　　店里的氛围通常是忙碌而嘈杂的，但只有一个人来的时候，会瞬间变得凝滞。

　　宋招娣。

　　她总是单独来，穿戴洋气，但长衫外裹着的唯一的人。身材中等，不是富态的长相，青白的脸庞，双眼黑洞洞的，像是深邃的大海。短发微卷，双耳吊着金闪闪的坠子。穿着厚实的长衫，但双手粗糙，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她说话似乎是外地的口音，声音稳定，但对人十分冷漠，话音像夹着冰霜。

　　她总是在距离辰时一刻的时候到店，对着店里喊：“四文的包子。”

　　说罢，不看任何人，低头排出四文钱到柜台上。之后店家总是亲自接待，笑眯眯地多给几个包子，凑满一整袋。

　　一般人或许会说声谢谢，但她总是直接拿好就走，头也不回。
　　留下的文两自然不可能是店长整理，多数应是我接触那文两，那触手可及的森寒却是一直不变的，就像她这个人。

　　怪不得收拾文两时，他们一个个面露难色，一个个像变了人一般。自己边整理边瞎想。

　　私下里伙计们都嘀咕：这丫头目中无人，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但让他们上前又都头摇的似拨浪鼓似的。

　　或是店家的什么小辈吧？不太符合店长一贯的作风。有人猜测道。

　　某次这话被店家抓了个现行，他只是嗤笑一声：“你们懂个屁。”

　　自此，伙计们也明白了店长对这议论的不喜，对这位顾客更是敬而远之。

　　她本名已无人记得，只听说是家中二老病重才从外面回来的，不想一呆就是一年多。她孝顺，有人听到过她家里“招娣”这样叫她，外人便也跟着叫。但奇怪的是，最开始这样喊的时候，她很愤怒，会回头瞪人，眼神冷得像刀子。有人还故意逗她，想看她发火的样子。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变成了面无表情，眼睛冰冷的模样，让人看着直打嘀咕。

　　我原本和她不会有其他交集。

　　直到某次，我替店家去杏善堂买药，又见到了这个人。

　　杏善堂是镇上最有名的药铺。坐堂的宋大夫来本地也有一年出头了，听说祖上是有名的太医，他本人的医术也十分高超，来到这个小镇后，本地人的疾病在他面前都像幼儿一样简单。因此他在镇上极受欢迎，多数人都希望和他讨个善缘，但他和所有人都淡淡的，客气而疏离。

　　平心而论，他和招娣很像——只不过招娣是直接表现出来，他是裹在一层温和的外壳里。

　　因店家的采买关系，我和宋大夫逐渐相熟。他话不多，但和我说得来。某次我问他为什么愿意和我说话，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实事求是，稳重。”
　　真是奇怪的人。

　　又某次，我夸他医术高超，他轻轻摇头，笑了笑：“你还没见过真正的奇人。我见过一个同门，那才是真正的医术高超。只是可惜……”他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