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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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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沈玉聆又给他扎了几针。
屋内油灯通亮,过得比京城一些侯府还要奢侈。不止是屋子,沈玉聆的衣服、发饰、家具的材料皆是价值千金,放到京城也是富甲一方的。
一次诊金就要收一百万,怪不得富得流油。
盛淮收回手臂,凝眸看向面前垂首收针的少年,问:“公子,我的毒如何了?”
沈玉聆动作从容淡定,语气平淡无波:“目前控制得还算可以,少用内力,少用剑,估计还可以多活半年。”
“那我目前还有几年可活?”
“一年。”
一年…
盛淮心头骤沉。
如今朝廷动荡不安,边疆战事摩擦不断,家国未定,重任在肩,他不能死。
盛淮看向低头擦针的少年,目光恳切:“公子,能否帮我多续几年命,价格随便开。”
沈玉聆手愣住,抬头看他,眼底满是困惑。
多活几年也是多痛苦几年,为什么不选个体面一点的方式离开?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有,成为药人。”
“药人?”盛淮眉眼微皱。
“嗯。你身上的毒可以以毒攻毒,但过程极其危险,如若意外,当即毙命。这法子虽然危险,但可让你多活几年,甚至十几年,但你每年都要承受噬心之痛。”
盛淮垂在腿间的五指骤然握紧,指尖发颤,未有半分迟疑,说:“我当药人。”
沈玉聆静静望向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良久,轻轻叹气。
“好,你身体的伤好了再说。”
暮色朦胧,月色如霜。
沈玉聆重新披上素色大氅,推门步入清寒月色中。
他的模样俊美,眉宇间总是带着少年的天真不谙世事,今天却眉眼紧皱,覆盖一层困惑与迷茫。
敲开村长婆婆家的门,里面还坐着一位孕妇。
沈玉聆眼中略过一抹诧异:“荷姐姐?”
谭荷抬眸,眉眼含笑:“小阿玉。”
沈玉聆:“荷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走了半月,我还以为我此次过生辰要见不到你了。”
谭荷轻柔抚着腹中胎儿,笑说:“怎么会错过你的生辰,这回出去是给你找生辰礼去了,估计把孩子生下来前都不会走了。”
说完,她也好奇沈玉聆怎么会来村子家,“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伊婆婆这?”
沈玉聆有些苦恼说:“那个公子醒了。”
村子婆婆姓伊,大家也只喊她伊婆婆,只有沈玉聆喜欢喊村长婆婆。
伊婆婆笑了笑:“那不是好事吗。”
“他说他要当药人,多活几年。”
伊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她就知道没有人会拒绝濒死之际有人给你投来的救命稻草。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懂人心。
她当初是这样,他也不例外。
“多活几年,听起来不错。那你为什么苦恼?”
“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人要活得这么痛苦。村长婆婆说,人活得痛苦的话不如自我了断。我给他把过脉,一年,最多一年半,每次毒素发作,痛不欲生、求死不能,这样活着,究竟有何意义?”
沈玉聆自小就是被村长婆婆带大的,没出过村子,所学知识皆是村里众人按照经验所教,心思纯粹,看待事情简单直白,不懂世人执念与牵挂。
这也让伊婆婆和谭荷意识到,沈玉聆自小刻在骨子里的天真纯粹。
谭荷了然,从袖中取出一朵茉莉花,递到他掌心。
沈玉聆接过,花香清浅,沁人心脾。他道:“这什么花啊,好香。”
“是茉莉。”
“这花是我回来前从幽州路过,一个小女孩所赠。”谭荷眼底漫过温柔暖意,缓缓回忆,“小女孩跟你有缘,单名一个玉,我叫她小玉。”
“幽州大雪覆盖,压塌了不少村落,村民流离失所。我经过之时,只见他们在山脚下建了木屋,大家齐心协力,但也能撑得过去。小玉患有耳疾,比你还小上两岁。
当时我们被困在幽州,小玉把我们带了回去,听闻我怀的有宝宝,把家里最暖和的毯子给了我。”
谭荷语气微顿,眸子泛起温润泪光,感慨万千:“也是那日我才知道的,幽州郡守狼狈为奸,搜刮民脂民膏,就为了花钱买上一颗夜明珠给皇上,博取美名。我听得可笑,夜明珠在皇宫当路灯照,会缺这一颗吗?无非就是靠着欺骗百姓、欺压百姓,自己敛财。
而他们所说,却有二十余年。这整整二十年,幽州都活在恐惧之下,百姓冬天穿着露着脚趾的鞋,布丁打了又打的薄衣,他们也痛苦。
但他们却还是抱有希望,看到我肚子里的新生命,他们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会为了我一个陌生人,拿出仅有的一点肉。”
她字字温柔,却句句通透:“就像你所说的,他们活得痛苦,为什么不结束生命?因为他们还有希望,还有想保护的人,还有爱。蝼蚁尚且贪生,世人孰愿赴死?”
“阿玉,往前是因为把你一直拘在村里,没有给你请正经的教书先生,我们大家都是亡命之徒,脑子里想得都是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才迫不得已贴身带毒,看淡生死。
而你不同,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家世清白的孩子,你想出去也不拦你,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
活着,才能掌控命运,执笔书写余生,守住心中所愿。”
一室寂静,晚风穿窗,轻轻吹过额前碎发。
沈玉聆低头看着手间茉莉,久久不语,心中翻涌无数思绪。
两人也不催,就静静坐在一旁守候。
活着……很重要吗?
繁花村是个异类,它不是正经村子,里面的村民也不是正经村民,全是天涯海角逃命的人。
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死了算了”,小时候的沈玉聆便是几乎在这句话的陪伴下长大的。
死了算了。
听各位叔叔婶婶说起来,死应该很轻松。
所以他也觉得,死亡是件轻松、解脱的事。
“唉。”
沈玉聆站起身,朝两人抱拳,“村长婆婆,荷姐姐,我知道了。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恩。路上小心。”
沈玉聆的背影消失,谭荷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些年把好好一孩子带坏成什么样子了,回去高低要把村里的这些人打一顿。
“阿玉过完生辰也十五了,想不到,我们聚在这里也十五年了。”
伊婆婆睨她一眼:“你也才二十出头,叹什么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半截入土了。”
“不是,我就伤怀一下。”
……
独自被抛弃在家的盛淮打算擦个身子,褪去衣服才想起来今天沈玉聆在他身上涂涂画画,还没看到是什么。
靠近铜镜,那栩栩如生的蝴蝶攀附在锁骨处,飘逸俊美。
盛淮:“……”
难看。
擦完身子,提着桶往外走,正好碰见回来的沈玉聆。
少年低垂着头,平日里灵动澄澈的眼眸覆着一层阴郁,小脸紧皱,陷入了难解的思绪之中。
沈玉聆站在院中,抬头去看门口逆光而立的人。而同样,盛淮也在看他。
晚上的沈玉聆比白天更加清冷似月,宛如天仙,光是站在那不动,便是一副美人画。
盛淮敛起散漫目光,觉得这人美得惊心动魄。唯独周身气质低沉,随着主人的心情改变。
“怎么了,心情不好?”
院中谪仙摇头:“不是。”
“被人欺负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把洗澡水浇在我的菜上。”
“……”盛淮闻声一滞,别过头去看他刚刚浇水的地方。
地上没有蔬菜,但却有几根小苗刚从土里冒出来。
刚刚天太黑了,他没看到。
盛淮快速道歉:“对不起。”
沈玉聆阴阳怪气:“对不起有用的话,我的小菜还能活过来吗?”
盛淮语塞,无言以对。但确实是他做错了。
“明天你自己做菜,自力更生!”
沈玉聆只是冷冰冰留下这句话,转脚进了自己的房间。
盛淮唇角微抽。
也不知道这是奖励还是惩罚。
盛淮做菜水平不说很好,但比沈玉聆好太多了。
翌日拂晓,天光微亮。
沈玉聆还在睡梦中,鼻尖忽然萦绕一缕饭菜的清香气,勾人腹欲。
“好香……”沈玉聆闭着眼睛掀开被子,胡乱套了件外衣,披上大氅,寻着香味坐在餐桌边。睡意未褪,眉眼惺忪。
盛淮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淡淡瞥了眼闭着眼睛等开饭的人。
他早上不知道这人会不会起来,便多做了一些,他要是不吃,自己便留到中午当午饭。
“吃吧。”
随着一声令下,沈玉聆半眯着眼睛就开始干饭。
盛淮吃饭不疾不徐,举止端庄优雅,沈玉聆倒是埋头用膳,随性却不粗鄙。
吃完饭,沈玉聆心满意足地离开,回到房间补觉。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睡得多,再加上无人管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所欲惯了。
盛淮洗完碗,换好药,家里便来了位客人。
“您是?”
“我是这个村子的村子,你可以叫我伊婆婆。”
“伊婆婆。”他礼貌道。
同时也在打量面前这位村长。
身形消瘦,双目浑浊,满头白发走路却矫健轻松,不见半分垂暮之态。
伊婆婆把身上的药包放下,跟沈玉聆的那个药包有七八分相似。
她看着眼前男子,神色自若:“以毒攻毒可不是个久远的法子。”
盛淮点头:“晚辈知道,但我还有事情没完成,不能死。”
少年目光如炬,言辞有力,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杀伐决断气质。
此人定当不是什么浮云。
小阿玉啊,你这一捡,不会捡了个乱世枭雄吧。
伊婆婆摆摆手,语气淡然:“行了,我是来看你伤如何的。坐下吧。”
奇思花可是剧毒中的剧毒,压制它的也要是剧毒,可不能没抗住先死了。
屋内沉寂良久,唯有风声穿墙。
伊婆婆心中有定数后才拿出两瓶毒药,至于桌上。
“断肠和千针三日后可服用,如若有问题可找阿玉,他学的虽然不是毒道,但医道可比我厉害多了。”
沈玉聆?他?
实在不是盛淮怀疑,沈玉聆怎么瞧也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的医术,被别人知道了,定要抢破头来求药。
他压下心绪,拱手道谢:“谢谢伊婆婆。”
“嗯。我先走了。”
伊婆婆来的快去的也快,家里又只有盛淮一个人了。
他也没闲着,把上次没写完的信重新补上,等沈玉聆醒来之后让他交给他的人,身体平衡之后应该便可以离开了。
这座村子建在悬崖之下,找过来估计也够呛。
盛淮无聊便到门外逛了逛,发现沈玉聆竟然还养了只狗。
黑狗不会叫,看到他呜咽几声又重新趴了回去。
乖巧温顺。
“你便是阿玉救得那个郎君吧。”
盛淮侧头,隔壁领居家的婶婶趴在上面嗑瓜子,眼底好奇地看着他。
“嗯。柳婶好。”他记得沈玉聆是喊她柳婶的。
柳婶眯着眼笑,开门见山:“郎君可有婚配?”
盛淮站着的身体一个踉跄,怎么逃到外面了还要面对被催婚。
“…没有。”
“我家有一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跟你郎才女貌,要不要看看?”
“……”
盛淮委婉推辞:“多谢柳婶美意,不必了。”
“进来看看嘛,我家姑娘长得不错嘞。”
盛淮也是佩服她,自己身份来历不明,这都敢问婚假。
“柳婶,不用了。他一个外乡人,到时候要回家的。”
沈玉聆披着鹤氅依靠在门边,眼眸带笑,好似一轮弯月。
柳婶还想挽留:“我家姑娘不嫌弃入赘的呀。”
盛淮:“……”
想他一个少将军,竟然入赘?!
沈玉聆笑:“柳婶你就省省吧,让思思姐自己找个喜欢的。”
“唉。行吧。”
说完就跳下凳子,磕着瓜子回了家。
院中重归清静。
沈玉聆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你想偷我狗吗?”
不明所以的盛淮顺着他视线往下看,黑狗缩在他脚边,尾巴高高扬起。
盛淮挑眉,弯腰把狗抱起来,语气轻扬,“不是你的狗自己喜欢我吗?”
“啸天喜欢狗。”
“你也是狗?”
沈玉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补加一句,“除了我以外。”
“沈公子的狗很可爱。”盛淮摸着狗的下巴,岔开话题。
提到自己爱犬,沈玉聆眼底傲气更甚,洋洋得意:“毕竟是我养的。”
他抬手示意,道:“啸天,给盛公子看看你的本事。”
啸天蹭地从他怀里跑出来,在雪地上翻了个滚,沾了一身雪。最后用那双跟他主人一样得意的眼神看向他,似乎在求夸奖。
盛淮笑了笑:“很厉害。”
沈玉聆上前几步抱住啸天,下巴微抬:“还有更厉害的呢。”
“哦?可否让我见识见识。”
“收费的,想得美。”
盛淮偏头轻笑,这小公子真是掉钱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