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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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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
漫天飞雪漫过枯林,四下孤寂阴森。白衣少年撑着一柄红伞,他的脚步很轻、很慢,腰间挎着布包,像个行走四方的医者。
他所过之处,雪地上留下浅痕,雪又下得实在很大,不过片刻,足迹便被尽数吞没。
红伞之下,那张脸生得顾盼生辉、肤如凝脂。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水光潋滟,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沈玉聆半眯着眸子,目光落向十步开外。
半具身体埋于积雪,旁边横放一把断剑。
他上前,轻轻抚开那人面上白雪,露出一张英俊病态的脸。
抬腕查看情况,半晌,他轻轻叹气。
长得不错,但命不久矣。体内毒素早已侵入心脉,活不过一年,纵使神医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
与其在剧毒的折磨中苟延残喘,不如就在此结束一生。
沈玉聆重新起身,拍拍衣角上沾染的碎雪,踏上下山的路。
方才还是乌云密布的天际,雪势骤然停下,出了近一个月第一个晴天。
沈玉聆抬头望天,轻叹道:“你这是在让我救他吗?”
……
晴云一出便是三日,冰雪融化,似是吉兆,带来好运。
繁花村内。
“阿玉啊,你这捡回来的郎君相貌不错,若是无用,便送给我当药人怎么样?”
说话的是村长婆婆。
她年纪大了,一心只想找个药人炼制绝世毒药,然后功成名就,长眠于世。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身中剧毒,无济于事,不如当个药人,还能多活几年,也是最适合的药人之选。
村长婆婆眼神迸发出炽热,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疯狂的渴求。
在一旁捣药的沈玉聆闻言,短促地笑了声。
“婆婆,他身上穿得可是军装。”
婆婆撇嘴,不以为然:“军装又怎么了,当年我还给皇帝下过毒呢。”
沈玉聆:“……”
“婆婆,我要给他换药了。”
“哦。”村长婆婆拄着拐杖向外走去,在出门的前一刻又突然停下,看向沈玉聆,“阿玉啊,他醒了一定要告诉我。”
沈玉聆无奈:“知道了婆婆。”
村长婆婆哪都好,就是为了药人这一事格外执着。更别提这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之人,简直就是量身定做。
屋子重新回归安静,沈玉聆拿着草药走过去,掀开被子,解开男子衣襟,开始换药。
他的身材无疑是很好的,肌肉线条流畅,腹肌轮廓分明。锁骨处的那颗黑痣在油灯的摇曳下,恍若勾魂迷妖,让人心神荡漾。
与身体不好常年关在家的沈玉聆不同,他的身体强劲有力,对于沈玉聆而言,好似一件从未见过的珍奇物件,令他心生好奇。
沈玉聆喟叹一声,身材真好。
尤其是那颗黑痣。
会随着呼吸颤动。
沈玉聆沉思片刻,从桌边拿来一只黑笔,俯身,在他肌肤上细细描画。
一炷香燃毕,沈玉聆满意收手,处理好后续便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也就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床上昏迷的人缓缓掀开眼睫,目光沉沉,目送人离开。
他在衣襟被解开的那一瞬间便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便没有睁眼。
盛淮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腰腹、胸前、手臂处的疼痛接踵而至,疼得倒吸一口气,不得不重新躺下。
该死!等回去找到凶手,定要让他也尝试一遍万箭穿心、噬心之痛!
“嘶——”
他痛得咬牙。跳崖前便知道自己身中剧毒,也知道这毒药天下无解,但在这之前,他还要回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思及此,他突然想起刚刚那人在自己胸前画了许久,也不知道画了什么。
他低着头去看,视角受限,什么都看不到。
药效很快上来,盛淮没一会便昏昏欲睡,倒了过去。
昏睡前,脑子里浮现刚刚那人离开的修长身影。
明明身上裹得严实,但他心底却清晰知道,这人很瘦、很瘦。
……
翌日清早,天空又缓缓飘起了雪。
沈玉聆望天,今年的雪格外多。
外族时而挑衅,百姓流离颠沛,朝廷内外动荡,这样平稳的日子也不多了。
他摇了摇头,想这些干什么,皇帝整日痴迷美色,朝臣官官相护,腐朽不堪,还不如想想怎么让这个病人多给点诊金。
推开门进去,里面的人也一愣,抬眸望向门口,四目相对。
盛淮穿着白色里衣,衣衫松垮,上次被他画得图案还在,此刻若隐若现,像在捉迷藏。
盛淮轻咳一声:“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沈玉聆狮子大开口:“诊金一百万,送到便走。”
盛淮僵住,问:“能先赊账吗?”
“不能。”
“那我能联系人过来送钱吗?”
“不能。”
“……”
盛淮暗自思怵,觉得他的救命恩人或许脑子不太好。不让联系人来送钱,又要钱,自相矛盾。
“那我怎么拿出这么多的钱?你救我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我身无分文。”
沈玉聆给他提供方案:“把你卖给我就好了,我算过了。你算五十万两,剩下的五十万两在这里干活抵账。”
这样一来,村长婆婆就有药人了。
他真聪明。
沈玉聆冲他笑了笑,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很友善。
但被人卖了还要干活抵账的盛淮只觉得自己进了土匪窝,什么诊金就是个幌子,他就是看上自己了。
人长得这么好看,心思却如此歹毒!
盛淮冷下声音:“那如果我不呢。”
“那就让你的人来送诊金。”
“……”
盛淮低骂一声。
明明能让他送信叫人过来送钱,还让他选择第三种方案,要是他没拒绝,那不就是成黑奴了。
沈玉聆蹙眉:“你在骂我?”
盛淮立马摇头,他真觉得这救命恩人脑子不太好,不能招惹。
“公子你叫什么?”
“沈玉聆。”
“我叫盛长宁。”
沈玉聆骄矜颔首,把药放在桌上,示意他自己换药,自己走了出去。
这人真不好骗,他要是不问就好了,这样村长婆婆就有药人了,还能让他多活几年。
不过他应该知道自己中毒了吧,他手腕上的花可是很明显呢。
而与此同时屋里正在换药的盛淮也注意到了手腕上的黑花。
花形盘踞于腕骨内侧,如同索命恶鬼,凝视着他。
奇思花,天下至毒。
随着体内毒素越盛,花朵越长越盛,直到长满全身,七窍流血而亡。
他缓缓闭上眼,跳崖前那人说,这毒已经下了五年。
五年,是谁在他身边下的毒。
看他不顺眼的人太多了,多到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他在里面沉思之际,屋外的沈玉聆也没闲着。
从院子里抓了只鸡打算做成鸡汤滋补一下自己,毕竟救人很费心神。
鸡刚被抓住就开始咕咕叫,吵得隔壁万叔和柳婶都探出了头看热闹。
万叔笑着问:“阿玉要不要帮忙?”
沈玉聆一手抓鸡脖子,一手抓鸡脚,鸡毛飞四处纷飞。
“不用了,我马上就好!”
沈玉聆长得俊美妖孽,不像是会干杀鸡这种人。
鸡一叫他就吓得松手,然后又去抓,叫了又松手,循此往复。
屋内的盛淮听到动静走出来,刚踏出门,就看到一只硕大、肥胖的鸡从他面前飞过,回到鸡圈,留下满地鸡毛。
沈玉聆就顶着一张清冷俊美的脸,叉着腰,发丝凌乱地站在院口。
“这鸡真是奇了怪了,我上次抓它不喊不叫,这次叫得不知道以为我把它祖宗十八代都吃了。”
看热闹的柳婶笑:“可不是嘛,上次那只鸡乖。”
沈玉聆擦着脸上的鸡毛,看到出门的盛淮,微微蹙眉,“外面风大,你身体还没好,进去等着吧。”
站在凳子上的柳婶好奇地趴在墙上,使劲探头,“阿玉你上次救的郎君在哪呢?让我看看。”
沈玉聆上前两步把人推回去,“柳婶你也快回去吧,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欸!我就看一眼,还没看到呢。听老婆子说长得跟仙人一样,我好奇嘛。”
“柳婶,明天看吧。”
“行,明天我再来。”
被推回屋子的盛淮低头看着撑在身上的双手,有些不自在地倒退两步,脱离他的手掌。
少年掌心粉嫩细白,一看便是从未操劳过活计。手背上沾着灰土,应该是刚刚抓鸡的时候弄上去的。
他说:“我可以帮你。”
沈玉聆疑惑:“帮我什么?”
“抓鸡。”
沈玉聆认真思考了会,最后摇头:“你别想碰瓷我。”
要是你抓一半或者刚出去就被风吹跑了,他又要花药材给他治病。
而且本来只想犒劳自己的,没想给他。
让他知道了自己反而不好独享。
他把人摁在凳子上:“你坐着吧,我自己可以。”
想要好心帮他、却被误以为碰瓷的盛淮脸色铁黑。
这人的脑子到底怎么连接的。
真想把他挖开看看。
沈玉聆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柜子底下找出那盒藏了许久的蜜饯。这还是上次村长婆婆为了哄他吃药特意找人去买的蜜饯,他还舍不得吃呢,便宜他了。
他掀开木盒,推到盛淮面前:“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着,我现在去做饭。”
盛淮垂眸,红色木盒里面放着大小不一的蜜饯,看着模样可口。
拿起一块看了看,有些硬,闻着也有些酸。他迟疑开口:“为什么是酸的?”
沈玉聆坦然道:“它本来就是酸的啊。”
“是吗。”
盛淮没胃口,但沈玉聆盯着他的动作太明显,只能拿起那块蜜饯放进嘴里。
硬。酸。
眉眼皱起,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要被酸掉了,拇指大的蜜饯硬是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
沈玉聆看着他,等一个期待中的答案。
盛淮硬着头皮说:“好吃。”
“好吃那就多吃点。”
沈玉聆心情不错,走路步伐都轻快了些。
上次吃这蜜饯好像还是三四年前,他也忘记是甜的酸的了,不过他说好吃应该是还能吃。
下次可以重新买点放在家里,就是不知道这些跟婶婶家熏的腊肉,哪个能放久一点。
盛淮坐在桌前写信,思怵良久,开始下笔。
他需要告诉手下自己没死,中毒之事先隐瞒下来,下毒之人如果知道他没死定会出手,他也好借此机会找到凶手。
也不知道下毒之人和行刺之人是不是一伙的,如果是的话,那麻烦可能是有点大。
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到京城里,距离临国进京还有一月。
此番四大附属国一起进京,来势汹汹,怕是后面有仗要打。
写到最后一句,他顿感腹中一痛,毛笔在他手中轰然断裂,纸张铺洒一地。
盛淮额角虚汗直冒,咬牙切齿地看向桌上的那盒蜜饯。
艹。
那蜜饯是坏的。
他竟然拿自己试毒。
“沈玉聆!”
盛淮低吼一声,但在厨房炒菜的人完全听不见。他翻着菜谱,一边往里加稀奇百怪的佐料。
“这菜谱靠不靠谱啊,算了,还不如我自由发挥。”
沈玉聆把碗里的红粉、绿粉、黄粉一起倒进去,手中锅铲翻飞。
不出多时,三菜一汤已然出锅。
他轻哼道:“盛长宁你就偷着乐吧,我以前从不炒菜的。”
把菜端好去大堂,刚进去就看到缩在一坨的盛淮,纳闷稀奇得看了他一眼。
以为他在找东西。
等他端饭进来时,见人还趴在地上,便走过去蹲下。
“你找什么呢?吃饭了。”
“痛…”
“什么?”
“肚子痛…”
沈玉聆皱眉,直接把人翻过来,吓得惊呼:“你吃什么了?”
“你的…蜜饯…”
“胡说,我的蜜饯才没有下毒。”沈玉聆反驳。
“但是…它馊了…”
“…………”
沈玉聆满心愧疚地把人抬起来,银针刺入手腕。片刻之后,肚子中的疼痛开始减缓直到消退。
刚刚的刺痛让他身上的伤口重新裂开,白色衣服外隐约可见血迹,嘴唇发白,眼皮都没力气掀开了。
盛淮嘴角微扯,声音平静:“公子不想救我直说。”
没必要救了又杀。
他刚刚真觉得自己要被痛死了。
沈玉聆梗着脖子,抬头看天花板,他嘴硬道:“那是你肠胃太脆弱了,我吃就没事。”
话落,阖着眼的盛淮突然睁开眼看他,神色复杂。
“公子,你还真是全身上下嘴最硬。”
“我说真的!就是你肠胃太弱了。”
“嗯,我肠胃太弱了。”
盛淮算是明白了,这位救命恩人容不得别人反驳他半分,错的也要说成对的。
“吃饭吧。”
沈玉聆坐到桌边,盛淮坐在对面。
他低头看菜,家常小炒,模样瞧着有些简陋,味道刺鼻,想必是料加的很足。
沈玉聆双手撑着下巴看向他,眼神示意:“吃啊。”
盛淮颔首:“公子不吃?”
“我不饿。”
盛淮确实很饿,夹起离他最近的青菜浅尝一口,微微蹙眉。
这味道说不上来难吃,味同嚼蜡般,吃完便会觉得喉间辛辣。
他道:“公子厨艺还真是一鸣惊人。”
沈玉聆笑:“我第一次做饭。”
简而言之,就是你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