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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家 八月,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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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还没开,但城西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
老桂树在宿迁中学老校区门口,一百二十年的树龄,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据说当年建校选址,就是为了这棵树——学校搬了三次,树没动过。每年九月底,满树金黄,香飘半条街。
张志把车停在树对面,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
他在等一个人。
不是等苏晚晴。是等张梅——今天是张梅报到的日子。
张梅圆了大学梦。四十八岁,成人高考,社会工作专业,考了宿迁学院。分数出来那天,她给全家打了电话,声音抖得厉害:"我……我考上了。三百四十分,够了。"
张强在电话那头喊:"姐!我这就去买鞭炮!"
"不许放!"张梅喊回去,"丢人!四十八了还上大学,你不许放鞭炮!"
后来鞭炮还是放了——张强偷着在店门口放了一挂,就一百响,噼里啪啦,邻居问给谁放的,他说:"给我姐放的。她等这张录取通知书,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1999年,张梅考上宿迁中学,因为家贫辍学,进了纺织厂。那年她十四岁。她后来做过纺织工、超市理货员,嫁人,生子,一生平庸,平庸得像骆马湖边上任何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但石头底下,压着种子。
九月一日报到这天,张梅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宿迁学院"四个字,看了很久。张志走过去,把报到材料递给她:"姐,走,我送你进去。"
张梅没动。她忽然说:"小志,你还记得吗?那年咱爸带我去宿迁中学报名,在校门口,爸掏了半天口袋,凑出三十块钱报名费。后来……没交上。"
"记得。"张志说。
"你说,爸要是看见我今天……"张梅的声音低下去,"他会高兴不?"
"会。"张志说,"爸最高兴的事,就是咱家有人能念书。当年姐你念不上,是他一辈子最难受的事之一。"
"今天,他该高兴了。"
张梅点点头,擦了擦眼睛,大步走进校门。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阳光下,四十八岁的女大学生,笑得像个孩子。
同一个月,张强的第三家店开张了。
店名还是"强子造型",但招牌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守业店。
新店选址在城东新开发的小区门口,门面八十平,装修是张志掏的钱——他说这是"家庭内部投资,股份三七开,哥哥七,我三"。张强不干:"你的钱,你七。"兄弟俩在店里吵了一架,最后各退一步:五五,写进纸上,按了手印。
开业那天,张强破天荒没理发。他站在门口,看着三块一模一样的招牌——老店、二店、守业店——忽然说了一句:
"咱爸要是活到今天,肯定得说:'强子,你这手艺,够开三家的?'"
"爸不说这个。"张志说,"爸会说:'强子,忙完记得吃饭。'"
张强愣了愣,笑了:"对。咱爸就这样,一辈子,就惦记个吃饭。"
陈国栋的新家,是深流环保的员工公寓——张志让人留了两间,采光最好的楼层,家具家电配齐。陈国栋搬进去那天,转了三圈,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骆马湖,说:"好。这地方好,望得见水。"
陈小雨已经转正三年了,在深流环保做项目助理,小姑娘长成了干练的职场人。她给爷爷泡茶的时候,陈国栋忽然问:"小雨,你在公司,见过你们路总没?"
"天天见啊。路总可忙了。"
"他……人咋样?"
"特别好。"陈小雨说,"就是太拼了,总加班。爷爷,您认识路总?"
陈国栋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不认识。就是觉得,他背影,有点像爷爷一个故人。"
桂花开了。
九月底,宿迁中学老校门口的桂树,一夜之间全黄了。香飘出去两条街,连路过的公交车司机都要多吸两口。
苏晚晴是那天下午到的。她从杭州回来——两年任教期满,她申请调回宿迁,手续办完那天,谁也没告诉,只带着念念,先来看这棵桂树。
念念八岁了,蹦蹦跳跳地围着树跑:"妈妈,好香!"
苏晚晴站在树下,仰头看满树金黄。杭州的两年,她变了很多:瘦了,头发剪短了,眉眼间那股沉甸甸的疲惫,淡下去了。她现在是个把自己活明白了的女人——上课,带娃,周末去西湖边走走,偶尔翻开那本缠着胶带的《基度山恩仇记》。
扉页上的字,她看了两年:我在桂花树下,等一个讲完故事的人。
她以为那只是写给自己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侧,也仰头看那棵树,说:"桂花,真香。"
苏晚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您……认识这棵树?"
"认识。"那个声音说,"我在这棵树底下,等过一个姑娘放学。那时候她扎马尾辫,背着书包,跑出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人。我进了监狱。"
"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人顿了顿,"故事讲完了。我想问问她,还有没有兴趣,重新认识一下讲故事的人。"
风过,桂花落了几瓣,落在苏晚晴肩上。
她终于转过身来。
面前的男人,比三年前咖啡馆那次,瘦了些,老了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沉的,亮亮的,像骆马湖的水,看着冷,底下是活的。
她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眼泪顺着笑纹滑下来,她也不擦。
"你这个人,"她说,"讲个故事,要讲二十年。"
"值不值?"张志问。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摸了摸念念的头,说:"念念,叫叔叔。"
念念仰起脸,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张志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念念。念念接过去,又看了看妈妈,小声说:"妈妈,叔叔的眼睛,跟照片上那个人,好像。"
苏晚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嗯。"她说,"就是他。妈妈等的那个人,来了。"
桂花树下,风继续吹。
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些人——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赶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