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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新墓 六月初,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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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母亲病危。
其实早有征兆。五月下旬开始,周桂兰的精神就一天比一天差,上海的主治医生说,脑梗后的长期卧床,各项机能都在衰减,让家属"有个准备"。
张志把公司的事交给副总,在病房里守了一周。
这一周里,母亲大多数时候都在睡。偶尔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护工说,老太太最近总念叨一个词,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张志蹲在床边,凑近了听。母亲嘴唇动了动,他听见了——她说的是:"铃……铃铛……"
他愣住了。他小时候,父亲自行车上的铃铛,母亲最爱听——父亲下班回来,人还没进门,铃铛先响,"叮铃铃"三声,母亲就知道"老张回来了",掀开锅盖,热饭。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锈铃铛,放在母亲手边。
周桂兰的指尖,触到铃铛冰凉的外壳,忽然动了动。她像摸到什么珍贵的东西,把铃铛拢进掌心,攥住了,再没松手。
那天下午,张梅在医院走廊里问张志:"妈能等到那天吗?"
"哪天?"
"迁坟那天。"张梅说,"我爸的新墓,已经修好了。我想让妈……亲眼看一看。哪怕,隔着车窗看一眼。"
六月十二日,迁墓。
选的日子,是张强翻的老黄历:宜迁葬,忌动土动土。他信这个——"咱爸受了一辈子委屈,走的时候,得挑个好日子。"
老坟在城郊一处山坡上,土坟,十九年了,坟头早就平了下去,只有一块水泥碑,字是当年张强用油漆一笔一笔描的,褪色了,但还认得清:先父张守业之墓。
迁葬的师傅按规矩起土,张家兄妹跪在坟前。按照老家的规矩,起土前,长子要烧纸、喊魂。张强点着纸,对着坟头喊了一声:"爸,起来了,咱搬家了——搬到好地方去。"
喊完,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骨殖起出来,装进新骨灰盒。盒是黑檀木的,张强挑的,花了八千块,嫂子和张梅谁都没拦——这是这个家里,能为父亲做的、为数不多的、实实在在的一件事了。
车队往公墓走的时候,绕了一段路,故意从湿地公园门口经过。
新修的纪念碑远远立着,阳光下青得发亮。车停了一下。张强摇下车窗,对着碑的方向说:"爸,您的新家,咱先认个门。一会儿,再给您搬家。"
公墓的新墓,在墓园最高处的一排。
墓碑是青石的,和纪念碑同一种料。碑文是张志拟的,纪雨桐帮忙改过两遍,最后定了:
张守业(1956—2005)金鹏化工仓库管理员。在岗十九年,登记簿上无一处涂改。 2005年11月,因举报企业违规转运化学品,死于大火。子守业,女守家,兄守义。清白之人,终以清水归。
下葬仪式很简短。骨灰盒放入墓穴,封土,摆上鲜花。
张梅跪下,把额头抵在新碑上,没哭,只是把碑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用手摸了一遍。张强在旁边,红着眼眶笑:"姐,别摸了,碑凉。"
"我不凉。"张梅说,"我摸了十九年了,终于摸着热乎的了。"
当天下午,医院来电话:周桂兰的情况忽然好转了,精神出奇地好,说话也清楚了些。
一家人赶回病房的时候,周桂兰正靠在床头,让护工把窗子打开。她看见儿女们进来,眼睛一亮,先看见了张强,又看见张梅,最后看见张志。
她招了招手,示意张志过去。
张志走过去,蹲在床边。母亲拉住他的手,把手心里那个锈铃铛,塞回他手里。
"妈,"张志说,"今天,把爸搬新家了。"
周桂兰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老张……的新家,好不?"
"好。"张志说,"最高的一排,望得见骆马湖。"
"那好。"周桂兰闭了闭眼,"那……老张等我了。"
她睁开眼,看着张志,忽然笑了。那是张志记忆中,母亲最老、也是最平静的一个笑。
"小志,"她说,"你爸走那年,妈没敢跟你说——妈恨过你爸。恨他多管闲事,恨他登记那张破纸。可是今天,妈不恨了。"
"妈听见了。全国人民都听见了——你爸,做对了每一件事。"
"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没有拦着他,去做那件对的事。"
六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周桂兰在睡梦中离世。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干净的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刚从湿地公园剪来的芦苇。是张志放的。他记得,母亲年轻时,最爱跟父亲去骆马湖边看芦苇。
母亲走的时候,脸上是平静的。医生说,老太太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张梅跪在床前,没哭,只是把母亲的手握住,说:"妈,您放心走。我爸的新家,在最高那排,望得见湖。"
"我给您俩,留了并排的位置。"
一周后,周桂兰与张守业合葬。
新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张强在碑前放了两只碗,一碗红烧肉,一碗清水。他对着碑说:"爸,妈,咱家的日子,好起来了。第三家店,下个月开张。姐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你们在那边,别惦记。咱们兄妹仨,把日子过成你们想看见的样子。"
那天傍晚,一家人离开墓园的时候,下了一阵小雨。
雨停后,张志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合葬墓上,照在并排的两个名字上。
他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想起父亲那辆自行车上,叮铃铃的铃声。
他握了握口袋里那个锈铃铛,转身,跟上家人的脚步。
雨后的骆马湖,水涨了,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