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之火》张吃有肚

51、宣判 四月十二日

　　四月十二日，宣判。
　　天还没亮，法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绝大多数人是自发来的，拎着马扎，攥着保温杯，像赶一场等了十九年的集。有凌河乡的村民，有金鹏化工当年的老职工，有举着"张守业"名字牌子的陌生人——牌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等一个结果。
　　九点整，法槌落下。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旁听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五十五页判决书，念了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念到2005年11月3日的火灾现场时，庭上有位老人突然捂住了嘴，被旁边的人扶了出去。
　　张志坐在第一排，没动。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是哥哥前年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袖口有点长，他这一个月瘦了。张梅坐在他右手边，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也没察觉。
　　判决书的最后部分，审判长的声音顿了一下：
　　"……被告人楚天阔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本判决为第一审判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次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法庭里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从最后一排响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法警敲了好几次法槌，才把掌声压下去——那是法庭上不常见的声音，法槌压不住十九年。
　　张志没有鼓掌。
　　他坐在那里，听着掌声从身后漫过来，漫过他，又漫向坐在被告席后面那个穿着看守所号服、头发花白的老人。
　　楚天阔也没有回头。
　　他站起来，向审判席鞠了一躬，又转过来，向旁听席鞠了一躬。目光扫过第一排的时候，在张志脸上停了一瞬。张志向法庭西侧的天窗看了一眼——三月的太阳，照进来了。
　　他忽然想起2005年那个冬天，父亲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只旧皮包，说是去市里"交个材料"。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骑车出门的背影。
　　十七岁的张志不知道，那辆自行车的车轮，要过十九年才能轧过骆马湖的冰面，轧到今天这个上午。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
　　记者们一拥而上，话筒递到张志面前。他停下来，说了三句话：
　　"判决是法庭给的，我不追加评论。"
　　"感谢法律。感谢所有没让这案子睡着的人。"
　　"我父亲是个普通人。普通人的账，也有人会认真算。"
　　他说完，把张梅往身后护了护，分开人群，走向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旧面包车。张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递出一瓶水："回家？"
　　"回家。"
　　面包车驶过市区。路过水务集团门口的时候，张志看见门卫换人了，新岗亭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集团改革期间，来访请登记"。他没有让哥哥停车。
　　路过强子造型的时候，门口那张"奉陪到底"的横批还贴着，上面又贴了一行小字，是张强的字："兑现了，接着过日子。"
　　当天下午，同一家法院，宣判了另两起案件。
　　何立冬——纵火从犯，自首，主动供述全部事实，协助查明同案犯，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宣判后，他对着旁听席深深鞠了一躬。旁听席上没有张家的人，他这躬是冲着空座鞠的。
　　第三名同案人，槽罐车司机刘某，无自首情节，判十年。
　　同一天，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了对曹坤的一审判决——挪用公款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九年。
　　顾云飞的上诉，在更早一周被驳回，维持十二年。
　　一天之内，宿迁的晚报刊出了四行标题，头版几乎放不下：
　　楚天阔，无期。何立冬，八年。曹坤，九年。顾云飞，十二年。
　　那天傍晚，张强在店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了一箱啤酒，谁路过都请喝一杯。他不说话，也不收钱，有人问"高兴吧"，他就笑笑："忙，忙着过好日子。"
　　只有张志知道，那天晚上哥哥回家以后，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很久。嫂子上前递了件衣服，他说："我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咱爸要是在，肯定不许我们这么招摇。"
　　"他说过，老实人，记着仇，也要记得过日子。"
　　夜里十一点，张志一个人去了湿地公园。
　　工地还亮着灯。纪念碑的地基已经浇好了，脚手架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在工地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父亲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上拆下来的铃铛。铃铛锈了，按不响了，但他一直收着。
　　他把铃铛放在纪念碑地基的角落，压了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爸，"他说，"开工了。"
　　"等纪念碑立起来那天，您就站在上面。看咱宿迁的水，一天比一天清。"
　　远处，骆马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冰早就化了。
　　湖面之上，什么声音都没有。湖面之下，水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