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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讯问室 楚天阔被羁 ...

  •   楚天阔被羁押在邻市看守所。异地关押,还是汪海生案组争取的——防止的就是宿迁地面上任何一双还听他使唤的手。
      第一次讯问,进行得很沉默。
      楚天阔到案后,不喊冤,不找关系,也基本不说话。面对讯问,他的态度客气得无可挑剔:喝水,道谢;出示证据,他看;提问,他回答四个字——"我不清楚"。
      只有一次例外。
      讯问员问:"2005年11月1日至3日,金鹏化工仓库有六吨化学品被转移,是你指使的吗?"
      楚天阔看着桌上的讯问笔录,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塘里……那三百亩,现在还能养鱼吗?"
      讯问员愣了一下。
      "不能了。"楚天阔自己回答了自己,"土坏成那样,五十年都缓不过来。"
      他闭上嘴,从此再没主动说过一个字。但那一问一答,进了笔录,进了案卷,后来进了庭审的直播。法律界的人说,那是整个案件里,唯一一句接近"自认"的话。
      真正撬开案件的,不是讯问室,是证据的重量。
      贺兰的五十一册账本,一笔一笔地与银行流水、公司内档、经办人证言相互印证,拼出了十九年的资金图;何立冬的口供与塘底出土的包装残片、土壤检材、槽罐车司机(第三名同案人,十二月初在安徽落网)的供述,闭环了纵火前后的每一步;顾云飞的检举、曹坤案里的行贿细节、恐吓案中他侄子的交代,把2023年构陷和当月的狗急跳墙,也一并钉死。
      开庭前,检方最后一份证据材料送达辩护人。罪名列了五项:故意杀人罪、污染环境罪、行贿罪、妨害作证罪、诬告陷害罪。
      新闻公布那天,宿迁满城风雨。
      有人连夜去金鹏旧址的湿地公园看那块在建的"工人纪念碑";有人去了凌河乡的鱼塘边,隔着警戒线烧纸;张强店里,一整天理发不要钱——来了就理,理完就走,谁问为什么,他就指着玻璃门里那张"奉陪到底"。
      三月,案子开庭。开庭前一周,另一纸文书先到了。
      张志案——2024年那桩"职务侵占案"——的后续: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裁定,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已查明系诬告陷害所致,维持此前省高院改判无罪的结论;同时,诬告陷害的相关责任追究,随楚天阔案并案处理。
      国家赔偿的决定书,附在后面。
      拿到决定书那天,张志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哥,赔了。"他说,"三十七万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强的声音瓮瓮的:"钱怎么使?"
      "我想好了。"张志说,"一分不动,单开一个账户。"
      "等爸的案子判下来,用这笔钱——加上我这些年攒的——成立个基金。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守业'。专做两件事:给职业病和工伤死亡的工人家属打官司;给想读书、读不起的孩子出学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久一点,久到张志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哥哥说:"小志,等等,我找张纸记一下。"
      "记什么?"
      "基金章程里,"张强的声音哑了,"给我留一行。爸那辈人里,咱爸是唯一一个,发现坏事、就真的去登记了一张纸的人。"
      "我想在章程头一页写上这句话。让每个拿基金钱的人都知道,这钱是从哪儿来的——是从一个不肯装看不见的人身上,来的。"
      三月末,楚天阔案开庭,连开六天。
      张志作为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原告人,出庭了。他没有请纪雨桐代理——纪雨桐是另一个案子的当事人,他请的律师按程序办;他自己,只是坐在原告席上,听。
      六天里,他听完了自己父亲的一生最后三个小时。
      听何立冬陈述怎样提着油桶翻墙,怎样听见墙里传出的咳嗽,怎样在火起之后跪在墙根没能进去;听塘底土壤的检测报告宣读,听2005年10月那张□□登记表——从旧档案里找出来的、当年被撕掉又被人偷偷补录进底册的一页——被投影在大屏幕上。
      登记人:张守业。事由:反映金鹏化工夜间违规转运化学品。日期:火灾前七天。
      法庭的最后陈述环节,楚天阔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比被捕时老了十岁,但依然干净、笔挺。他不再说"我不清楚"了。他陈述了四十分钟,承认了决策、指使、纵火的链条,只在量刑情节上做了简短的辩解。
      陈述的最后,他转过身——法警没有阻止——面向旁听席的第一排。
      张梅坐在那里。全家来的人:张梅、张强、嫂子。母亲出院不便远行,没来,病房里,护工按张志的嘱咐,同步开着手机听庭审直播。
      楚天阔对着张家的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我对不起你们的,法律会算。"他直起身,"但有一样,法律算不了,我只能在这里说:张守业是个好人。他做对了每一件事——包括那张登记表。是我们这样的人多了,才让他那样的人,活不下去。"
      "这句话不是求宽恕。"他说,"是给你们留个底——将来有人跟你们说,他也有难处、那个年代都那样、法不责众……你们就想想今天我说的这句:"
      "他做对了每一件事。"
      法警带他下去的时候,张梅忽然站了起来。
      全法庭的人都看着这个白发的女人。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攥着衣角,对着被告席的方向,用不高但清楚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爸叫张梅的爸,叫张守业。"
      "我妹妹弟弟把他教得很好。我们张家的人,记性好。"
      "你进去吧。我们记着呢。"
      审判长的法槌落下,休庭。
      旁听席上,张志扶着姐姐坐下。他看见姐姐的手一直在抖,就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窗外,三月底的太阳照进法庭,照在那一排排低头记录的记者头顶上。
      离宣判,还有一个月。
      骆马湖的冰,开春就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讯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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