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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灰烬里的人 四月初,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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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张志把手里的东西,整理成了三份。
第一份是《夜间进水异常数据分析》,十四个月的数据基线、六次槽罐车目击记录、异常时段与车辆进出的时间对应表,二十三页。他用了整整四个夜班写完,图表是他自己画的,每一页都可以被复核。
第二份是一封举报信。措辞克制,只陈述事实,只附数据,不猜人名。收件单位他填的是市生态环境局,抄送省厅。信没有落款。
第三份,是一个U盘,里面是前两份的电子版和原始数据备份。
他做事的谨慎,是药厂和信贷两段职业给的。药厂教他:任何结论必须有原始记录支撑,每个数据都要能溯源;信贷教他:看住你的押品,更要看住你自己。
所以他还做了第四件事——把一封信交给了张强。
"哥,你帮我收着。"信封封了口,上面写着一行字:等我开口才能拆。"如果我出什么事——被调岗、被穿小鞋、或者别的什么——你就拆开看。记住,先拆给妈看不行,先送人。"
张强捏着那封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没了。
"小志,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张志笑了笑,"就是以防万一。哥,你信我吗?"
张强盯着他看了半天,把信塞进店里保险柜——那是放营业款的柜子,钥匙就他和秀珍一人一把。
"我信你。"张强说,"但你也给我记住:出了事,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别学爸。"
"什么叫别学爸?"
"爸那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一晚上,才想起来给我们一人塞一百块钱。"张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转身抄起扫帚扫地,"你要真想做什么,先活着。活着把事办了。"
——
举报信是四月九号,礼拜二,用邮局寄的挂号。张志特意骑车去了离单位最远的一个支局。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寄出之后,一切照旧。照常上班,照常值夜班,照常在食堂吃饭,照常跟曹坤说笑。他甚至逼着自己不再记新的槽罐车时间——信已经寄了,该记录的人在记录了。
一个星期过去,风平浪静。
两个星期过去,还是没有动静。张志开始琢磨:环保部门的查办周期,快则一周,慢则一两个月,立案与否也不对外通知。他只能等。
等的滋味很磨人。那半个月,他下班就去医院陪母亲。周桂兰恢复得不错,能在走廊里扶着栏杆走二十米了。护士都认识这个每天傍晚来的儿子,说:你们家老太太恢复得这么好,一半是药,一半是你。
母亲问他:"小志,谈对象了没有?"
"谈了。"
"哪家姑娘?做什么的?"
"教书的。宿迁中学,教语文。"张志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好,好,"周桂兰高兴得直拍腿,"教师好。人家图你什么呀?"
"图我人好。"
这话是三年前的话了。苏晚晴现在还等不等,张志心里没底。他们是大二在一起的,毕业后她回宿迁教书,他去外地闯荡,七年异地,感情没断,但也谈不上进展。这两年他事业垮了、负债累累,是自己把联系降到了每月一次问候。他一直想等自己"像个样子"了再谈婚论嫁——现在他有编制了,他想,也许可以试试。
四月二十六号,礼拜六,张志坐大巴去了趟泗阳——不对,是约了苏晚晴在宝龙广场碰头。她周六上午监考完期中考试,下午有两个小时。
苏晚晴比三年前瘦了些,剪短了头发,人更干练了。两个人在商场顶楼吃了碗麻辣烫——她一贯的口味,不要香菜多加醋。
"我妈给我安排相亲了。"她拌着碗里的粉,忽然说,"见过三个。"
张志筷子一顿:"有中意的吗?"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没有。"苏晚晴抬起头看他,"张志,我今天来,是想当面问你一句话。你要是又想拖,就直说,我三十了,等不动了。"
张志看着她。商场的暖气嗡嗡地响,隔壁桌小孩在闹。他有一肚子话——举报信、槽罐车、父亲、那一串钥匙——一样都不能说。
"七月,"他说,"七月我把债务理清楚,就来提亲。房先租,婚戒先欠着,行吗?"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跟大学时在图书馆看他打瞌睡时一模一样。
"行。"她说,"我等你到七月。"
那是张志一生中最接近幸福的一个下午。后来无数个夜里,他在牢房和异乡想起这个下午,都像在看一件别人的东西——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
五月八号,周四,出事了。
那天张志白班。上午十点,人力部的人到化验室,客气地通知:张志同志,请到纪检部门走一趟,配合了解情况。
纪检谈话室在三楼,窗帘拉着。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集团纪检的干部,和一个自称"区纪委监委协办"的中年男人。
"张志,四月九号,你是不是寄过一封挂号信?"
张志的心沉了一下,脸上没动:"什么信?"
"你挂号信的存根,邮局有记录。"中年男人把一张纸推过来,是寄件存根的复印件,收件地址:市生态环境局。寄件人签名:张志。
"我寄过材料。"张志说,"反映夜间进水数据异常的问题。"
"除了数据,"中年男人身体前倾,"你还写了什么?"
"只有数据。"
"好。"男人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张志,你哥的理发店,年营业额多少?"
"这跟我的信有什么关系?"
"回答问题。"
"大概五六十万吧。我不清楚。"
"你母亲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十一万,医保报销之外,自费部分四万三。你的工资卡流水,去年到今年,转给你哥的钱一共两万一。你哥替你垫了多少?"
张志不说话了。他闻出来了——这不是谈话的问法,这是办案的问法。谈话问事实,办案问钱。信贷风控第一课:一个人开始查你钱的时候,他要的不是答案,是罪名。
"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他说。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摆在桌上。
"润泽环保,集团下属公司,做药剂采购。去年十月,三笔咨询费,打到一个叫'志远教育咨询'的账户,共计六万八。志远教育,法人张志。"
屋里静了三秒。
张志看着那几页银行回单,血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太懂这个手法了——每一笔都真实存在:那是他去年培训学校倒闭前,接过的三笔"企业团训"尾款,来款方他当时核对过,是一家广告公司。现在回单上,付款方变成了润泽环保。
有人在纸上动手术。改的不是数字,是名字。
"那三笔钱的付款方,不是润泽环保。"张志一字一字地说,"我有当时的合同和发票。"
"合同和发票,"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说,"会查的。张志,你培训学校倒闭,负债三十七万,你哥替你担了八万。你缺钱,缺得很。"
谈话持续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张志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前,看见楼下停车场上,自己的电瓶车孤零零地支着脚撑。
他没有回化验室,直接去了档案室隔壁的杂物间——他有一个私人的抽屉锁在那里。抽屉开着,锁是好的,东西被人动过:他的笔记本还在,但翻过;那三份材料里,数据分析和U盘不见了,只剩那封没寄出的信的草稿。
他站在空抽屉前面,忽然明白了整个局。
举报信根本没到环保局——或者到了,但很快就被"打招呼"截回来了。他的原始数据在单位内部被复制,造假的人反手做了一个局:用他自己的数据证明他"敲诈不成、捏造材料",再往他倒闭的公司账户里塞三笔"赃款"。
受贿六万八,加上"捏造数据、扰乱经营"。
够立案了。
那天晚上,张志在运河堤上走了很久。他给张强打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店里正是晚高峰。他又给苏晚晴发消息,打了一段话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七月的事,先算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十秒钟后苏晚晴回:为什么?
他没回。
不是不爱。是不敢。他马上要变成一个"受贿犯"了,他不能让任何他爱的人,跟他拴在一根要沉的桩上。
而在这整件事里,最让张志夜里睡不着的问题只有一个:
那个人是谁?他调档、改单、翻抽屉、截信件,每一步都又快又稳,像在自己家里走路。
他离我很近。张志想。近到每天都在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