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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凌晨两点的取样口 腊月里,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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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集团搞了一年一度的"安全生产开放日",请媒体和市民代表参观污水厂。张志被抽去当讲解员——他口才不算好,但胜在讲得清楚,把A2O工艺讲得跟说书一样,参观的带队领导很满意。
带队的是总经理顾云飞。
参观结束合影,顾云飞跟每个讲解员握手。握到张志时,他多说了两句:"你叫张志?嗯,开放日反响不错,我在会上表扬了你们化验室。"他笑着,随手拍了一下张志的胳膊,"年轻人,好好干。集团马上要上提标改造项目,缺的就是懂技术又能讲的。"
"谢谢顾总。"
顾云飞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随口一问:"你以前在哪高就?"
"药厂,质量部。之前还做过……销售、信贷、教培。"
顾云飞笑了,笑得很有分寸,既不嘲讽,也不尊重:"阅历丰富。挺好的,杂家嘛,什么都能干一点。"他说完就走了,大衣下摆扫起一阵风。
那句"杂家"在张志耳朵里过了一遍。他听得懂:在顾云飞这类人眼里,一个人的履历如果不成体系,这个人就是不上台面的。张志对此没有感觉——他从二十八岁起就不需要别人认可他的人生了。
倒是旁边的曹坤凑过来,低声说:"顾总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多接两句啊。"
"接什么?"
"哎,"曹坤一脸恨铁不成钢,"兄弟,咱这种人,业务好只是及格线,领导记得你,才算上路。你看我——"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刚才合影时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站在了顾云飞斜后方最显眼的位置,"这张我发个工作汇报,配文'倍受鼓舞'。"
张志笑了笑,没接话。
他跟曹坤的关系,就是从这段日子慢慢变得表面热络的。同一个化验室,低头不见抬头见;曹坤请他吃过两次食堂"小炒",他也回请过。曹坤总说"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笔试前两名,得抱团"。张志不完全信这种抱团,但也不设防——他那时觉得,曹坤不过是庸俗了点,庸俗不是罪。
夜里的数据问题,他没有再去问陈国栋,但他没有停手。
他的办法很"药厂":不惊动人,先建立基线。他把过去十四个月的在线数据全部导出来——这些数据是公开的,环保部门要求企业在线数据留档一年——然后利用晚上值班的时间,一晚上一晚上地比对、画图、做统计。
他跑过信贷风控,最擅长的就是从流水里找异常交易。数据在他眼里跟流水是一样的:一个人可以伪造一笔账,但伪造不了一整年的行为习惯。夜间进水的COD均值,全年比白天低百分之十八,唯独盛夏暴雨期例外——因为暴雨天没人愿意冒雨干活。造假的人也是人,也怕淋雨。
这个发现让张志在值班室里坐直了。
结论已经很清楚:有人定时、定点、有组织地在凌晨向进水端倾倒高浓度废液,同时篡改在线监测数据。而且做这件事的人对化验流程很熟——削峰的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内行。
他在自己的私人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进水异常的时段分布、上游管网的走向、开发区的企业名单。上游管网沿线,一共四家企业:两家做食品的,夜里基本不生产;一家机械加工,废水量小;还剩一家,运输和仓储公司,名叫"鹏程储运"。
鹏程。
张志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金鹏化纤,2005年烧掉的那个仓库,如今的地块上盖的是物流园。而工商信息显示,鹏程储运的注册地址,就在那个物流园里。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值班桌最底下的抽屉。手指在抽屉沿上停了几秒。
世界有时候小得让人后背发凉。
——
年根底下,张家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张梅在超市搬货闪了腰,得歇半个月。张志去看她,姐弟俩在出租屋里包饺子。
张梅租的是老小区一楼,一间半,儿子上高中住校,丈夫前年车祸没了。屋里陈设旧,但擦得锃亮,窗台上养着一盆吊兰。
"妈住院费这一季的,我出了。"张梅擀着皮,先声明,"你别抢。你欠着强子八万呢,先还债。"
"姐,我现在有工资了。"
"有工资也得先还债。"张梅把擀面杖一放,看着他,"小志,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家的人,命里都欠着账:欠爸妈的,欠彼此的,欠自己的。这笔账理不清,挣多少钱都睡不踏实。"
张志捏着饺子皮,忽然问:"姐,当年你考上宿迁中学,通知书还在吗?"
擀面杖的声音停了。
屋里静了足有半分钟,只有锅里的水在响。
"你问这个做什么。"张梅的声音很平。
"就是问问。"
"在。"张梅重新拿起擀面杖,擀了两下,忽然说,"在老屋的樟木箱底下,压着呢。跟爸的一张奖状放在一起——爸在金鹏评的先进工作者,1998年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纸,妈搬来搬去,一直没舍得扔。"
张志的手指微微收紧,饺子皮捏出了褶子。
"姐,"他听见自己问,"爸出事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梅这次停得更久。
锅开了,白汽顶起锅盖,噗噗地响。她起身去下饺子,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说过。"她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声音混在水声里,"那天夜里他回来,我先醒的。他坐在堂屋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梅子,爸对不住你。我说你说什么呢。他说,要是有下辈子,爸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书。"
"然后他还说了一句——"张梅转过身来,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说,仓库东边角上,晚上有车队。他数过了,一共十七车。让我谁也别告诉,他还说,'这事不是我能管的,可我看见了,我就得记着。'"
饺子的香气漫了一屋子。
"第二天夜里,仓库就着火了。"张梅说得很慢,像在搬很重的东西,"这事我跟警察讲过一遍,跟妈没讲过,跟强子没讲过。警察记了,后来没下文。小志,你今天既然问了——你是想去做什么?"
张志看着锅里的饺子,一只一只浮起来。
"姐,"他说,"我什么也不做。我就是想记着。"
这句话是撒谎的一半。他确实要"记着",但他不打算只是记着。
父亲说:我看见了,我就得记着。
那儿子看见了,就得弄清楚。
——
大年三十,全家人挤在张强家吃年夜饭。母亲从医院接回来,坐在正位;张梅的儿子也从学校回来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进门就喊"舅舅"。
饭桌上,张强喝了点酒,红光满面地宣布:年后,"强子造型"第三家店选址定了,就等着签约。
"三店开起来,"张强举着杯子,"我妈的护工费、我姐的腰、我弟的债,都包在哥身上。"
"呸,说好话。"周桂兰用左手举杯,"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电视里放着春晚。零点前后,外面炮仗响成一片,周桂兰困了,靠在张梅肩上打盹,嘴角一直带着笑。
张志给全家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哥哥搂着嫂子,姐姐扶着母亲,外甥举着橘子比了个耶。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窗外,宿迁的夜空被烟花照亮又暗下去。这座城不大,运河穿城而过,往北是骆马湖,湖水一年一年地涨落。城里的有钱人在湖边盖别墅,湖里的水,一部分经过管道,流进他白天守着的那些池子。
过完年,集团的新项目就要启动了:市污水厂提标改造,总投资两个多亿。开工动员大会上,楚天阔亲自讲话,顾云飞任项目组组长。
而张志在化验室的排班表上,看到了自己被排进的新岗位——夜间值班,每周三天。
他盯着那张排班表看了很久。
夜里,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