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张入职通知 十二月一号 ...
-
十二月一号,早上七点半,张强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新买的保温杯,一路把张志送到了宿迁水务集团大门口。
"到了。"张强一只脚撑着地,仰头看那个门头,看了半天,"好家伙,气派。"
集团大楼是十年前盖的,十二层,玻璃幕墙,冬天早晨的太阳一照,整面墙像一块竖起来的冰。大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红字:热烈欢迎新员工入职。门口还拉着横幅——市污水厂提标改造工程启动仪式。
张志下了车,把包背上。
"下班打电话,我来接。"张强说,"中午别舍不得,食堂有啥吃啥,吃穷它。"
张志笑了一声,摆摆手,进了门。
报到在四楼人力资源部。同批新员工一共十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等,彼此都还生分,各自捧着手机。张志扫了一眼:大半是应届生,二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学生气;也有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眼神和他一样,是社会上滚过几滚又爬回来的人。
"张志?"
"到。"
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会议室门口有个年轻人抬了下头,多看了他两眼。
那人叫曹坤,也是这一批的,后来坐他旁边。曹坤主动伸手:"兄弟,你也化验岗?"
"嗯。"
"巧了,我也是。"曹坤笑着,手劲很大,"我打听了,咱这批就咱俩进中心化验室。我以前在第三方检测公司干过,你呢?"
"药厂。"张志说,"质量部。"
"药厂好啊,"曹坤竖大拇指,"体系严,练人。"
曹坤话多,自来熟,一上午把十一个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张志话少,但他也在看。他发现曹坤跟每个人说话,都会先飞快地判断一下这个人"有没有用"——对人力主管笑脸相迎,对保洁阿姨爱搭不理。这种人张志在信贷部门见得多了,不奇怪,也不反感,职场里十个人有三个是这样。
真正让他留心的,是下午的入职培训。
集团领导班子来跟新员工"见个面"。先进来的是总经理顾云飞,三十七八岁,深灰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进门先笑:"欢迎各位加入水务大家庭。"他讲了二十分钟,讲集团"三个五年"的辉煌,讲"年轻人要有平台思维",一句实际内容没有,但讲得慷慨激昂,收尾时还即兴引用了两句诗。
曹坤带头鼓掌,鼓得最响。
张志坐在最后一排,冷眼看着,心里给这个人记了一笔:顾云飞的眼睛在扫全场的时候,是居高临下的,像在清点自己仓库里的货。
顾云飞讲完,说:"最后,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集团董事长、党委书记楚总,为大家讲话。"
楚天阔进来的时候没说话。
他六十多岁,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头发花白,梳得整齐。他在主席台坐下,先给大家鞠了半个躬,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苏北口音很重:
"我年轻时是搞化工的。九十年代,在运河边上办了个小厂。那时候不懂事,赚了点钱,也造了孽——往河里排过脏水。"
会议室里很静。新员工们没想到开场白是这个。
"后来厂子关了,我调过来搞水务。人家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欠这条河的。"楚天阔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很温和,"各位,咱们干的这一行,天底下最老实。水不会说谎,你对它做什么,它都记着。咱们把脏水变干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没人看见,也没人给你发奖。但是夜里睡得着觉。"
他讲完,会场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起来了,这回不用人带头。
张志也鼓了掌。鼓到一半,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化验员在一份"合格"的样品里,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味。说不出是什么,就是不对。
后来他知道,那天楚天阔讲的那句"我欠这条河的",在集团内部流传很广,是他的招牌台词。集团大楼一楼的荣誉墙正中央,挂着一张大照片:楚天阔站在运河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身后的水面上有白鹭。
——
分岗的时候,张志被分到中心化验室水质一班,曹坤在二班。带张志的师傅,是老化验师陈国栋。
陈国栋五十七岁,再有三年退休,人瘦,背有点驼,戴一副缠了胶布的老花镜。第一天他没讲任何规矩,只带张志把整个化验楼走了一遍:取样口、天平室、药品柜、废液间,走到哪儿讲到哪儿,全是安全事项。
"小伙子,你多大?"走到废液间的时候,陈国栋忽然问。
"三十四。"
"三十四还来考编,不容易。"陈国栋点点头,又问,"以前干什么的?"
"药厂质量部,做过质量负责人。"
"哦?"老头来了点精神,"GMP体系?"
"嗯,六年。"
"那不用从头教了。"陈国栋难得地笑了一下,"化验这行,说到底是良心行。机器不会骗人,人才会。你在药厂待过,懂这个,比我教什么都强。"
第一天快下班时,张志在更衣室换衣服,听见外面两个老员工闲聊。
"看见没,新来的这批有个叫张志的,听说笔试第一。"
"笔试第一有什么用,咱这儿看的是——"
话到这儿戛然而止,那人大概是被同伴捅了一下。
张志换好衣服出去,两个人已经散了。他没往心里去。他那时还不知道,"笔试第一"这四个字,会在后面的日子里给他引来什么。
——
第一周,张志干得很沉。
他上手快。药厂六年的质量体系不是白干的:移液枪的手感、天平的校验、原始记录的规范、数据修约的规则,他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第三天,陈国栋让他独立出一批常规样的数据,出完拿去复核,全对。老头把单子放下,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小张,你这个人,手上很稳。"
"手稳"在这个行业里是顶格的表扬。张志说:"陈师傅,我跑过三年信贷,风控的活儿,手不稳不行。"
"你还跑过信贷?"陈国栋愣了愣,笑骂了一句,"你们年轻人,履历跟拆迁似的。"
只有一件事,让张志觉得别扭。
每天上午十点,中控室会把前一夜的进出水在线数据汇总过来,化验室复核。张志发现,凡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的进水COD和氨氮,总有几个时段"干净得反常"——峰值被削平了,曲线像被人用熨斗熨过。
他把疑问拿去问陈国栋。老头正在洗量筒,闻言手停了一下。
"在线设备,夜里漂移,正常。"他说,眼睛没看张志。
"漂移是有的。但是漂移是随机的,这个是单边的,只往下漂。"张志把打印的曲线图放在台子上,"陈师傅,您看这三个晚上,凌晨两点四十到三点二十,进水COD全都在四十以下。我们进水口的上游是开发区,那几家厂夜里不停产,按常理,数值不该比白天低。"
陈国栋盯着那张图,看了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张志后来反复回想的事: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化验室里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
"小张,我刚说你手稳,我再说你一句:眼里能容事,是本事。眼里容不下事,还非要说出来——"老头顿了顿,"在有的单位是本事,在有的单位,是要命的东西。"
"咱们这儿是哪种?"
陈国栋没回答。他拿起那张曲线图,当着张志的面,撕成四瓣,扔进了碎纸机旁边的小纸篓,然后拍了拍张志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常:
"去把二楼的蒸馏水换了。"
张志拎着空桶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正好能看见污水厂的曝气池。冬天的池子冒着白汽,一池水被鼓风机搅得翻腾,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粥。
他想起父亲。张守业活着的时候,在金鹏化纤的仓库干了八年,每天骑一辆二八自行车,早出晚归,车铃铛都是哑的。出事前那个月,父亲瘦了很多,回家越来越晚,有一回手上缠着纱布,母亲问,说是搬货剌的。
搬货,剌的。
张志拎着水桶站在楼梯间,忽然想:十九年前,有人往河里排东西;十九年后,有人往数据里排东西。水不会说谎,人对水做的手脚,都会留下痕迹。
而查痕迹这件事,他干了半辈子。药厂查供应商,信贷查流水,教培查竞对的招生数据——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就是学会怎么从一堆看似正常的纸里,找出不正常的那一行。
楼下化验室的灯还亮着。张志拎起水桶,一步一步下了楼。
他不着急。
楚董事长说了,水不会说谎。
那他倒要看看,说谎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