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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人都玩过了 林露带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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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林露本来不用出门。
妈妈一早就去上班了。门响了一声,就再没声音。林露在房间里写作业。她写得慢。不是不会,是心不静。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追着跑。还有一个女人在喊:“慢点!别摔了!”声音很亮,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林露听了,笔尖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天。天是淡蓝色的,有几片很薄很薄的云。是好天气,适合出门。可她没有出门的打算。她只是坐着,把作业本翻过来。还有一页。她不想写了,可她还是写。一笔一画,像在替谁完成一件任务。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铅笔放回笔盒。笔盒很小,铁皮的,盒盖上贴着一张旧贴纸。她没撕。她喜欢那张贴纸,是只小猫,已经旧得发白。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盖好。她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楼上谁家拖椅子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客厅里没有人。电视没开。饭已经煮好了。中午的菜还有半碗,够她吃。她盛了一碗饭,坐在桌边。米饭很白,很软。她夹菜,一口一口,吃得很安静。她听见自己的筷子碰着碗边。叮。很轻。像这个屋子里唯一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个家真静。静得让人想躺下,想钻进被子里,想等天再亮一点。
她没躺。她吃了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洗碗。水很凉,她洗得很慢。把碗口碗底都擦过。洗完了,她把碗倒扣在碗架边上。水珠从碗边滑下来。她没擦,就让它滴。然后她站在阳台上。风很软。她把手搭在栏杆上。栏杆被太阳晒得温热,她的掌心贴上去,很舒服。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他们穿着短袖,笑得很响。一个小孩摔倒了,没哭,自己爬起来,又跑。林露看着。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跑过。后来就不跑了。不是因为摔了,是因为没人跟在后面。她跑给谁看呢?她只能跑给自己看。跑着跑着,就不想跑了。
她回房间。兔子在床头,花结还压在耳朵下面。她走过去,把兔子拿起来。它的毛有点潮。不是雨,是天热。她把它翻了个面。它很轻,像一团旧棉花。她把它放回去,摆正,让它的脸朝着窗户。然后她换了一双球鞋。鞋有点小,脚趾挤着。她坐在地上,把鞋带松开,重新系。系得松一点,不那么紧。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她听着,像自己的脚在说话。
她出门了。没有跟谁说。家里本来就没人。她关了门,钥匙揣在兜里。她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旧短袖。白色的,领口有点黄。她不看,就那么穿着。下楼。阳光很好。她站在楼门口,眯了眯眼。天蓝得不真实。她忽然想走走。不走远,就在附近。她不想去大街上。那里人太多。她想找个静一点的地方。后来她就走到那个小公园了。
小区后面有一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几棵大树围着,中间一片空地,摆着几个旧健身器材。没有滑梯,没有蹦床,也没有转的小飞机。可小孩都爱去,因为那里有秋千。两架。铁链有点锈,坐板是蓝漆的,掉了好几块。林露走到的时候,秋千空着。几个小孩在沙坑里玩。一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打瞌睡。风从树底下吹过来,凉快。林露没进去。她站在一棵树下面,看。
她看见秋千。铁链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坐板很旧,上面有几条裂。她以前也坐过。不是这里,是更远的一个公园。妈妈带她去的。那时候她还小。她坐上去,妈妈在后面推。她飞起来,天在面前转。她记得自己笑了。是那种忍不住的笑。后来妈妈没再带她去了。不是忙,是不愿意。林露再没坐过秋千。她只是看别人坐。看别人飞。看别人在最高点叫出来。她不知道他们在叫什么。不是怕,是高兴。那种高兴太大了,从身体里满出来,就变成声音。林露没有过那种声音。她高兴的时候,只会很轻地笑,或者不说话。她不知道,原来高兴可以喊出来,可以叫得那么亮。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个老太太醒了,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几个小孩从沙坑里跑出来,跑到秋千那边。他们抢。一个先坐上去,另一个在后面推。推得很高。坐的人叫:“再高一点!”推的人就用力。铁链响。吱呀,吱呀。林露听着。那种声音很旧,像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传过来的。她有点想过去,可她没动。她知道自己挤不过,也知道自己大了。秋千是给更小的小孩的。她只能看。看他们玩,看他们笑,看他们不觉得有什么。
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跟妈妈去办事。路过一个儿童乐园。门口有那种投币就会摇的小木马。她站在那儿看。有个小孩骑在上面,摇啊摇。妈妈在里面办事。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那个小孩玩了很久,她看了很久。她记得那个小孩的鞋。红色的,上面有小熊。林露低头看自己的鞋。也是红的。不是小熊,是旧球鞋,鞋头圆圆的。她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也要骑。后来她长大了。小木马没了。那条街也拆了。她再也没见过那种投币就会摇的小木马。可她记得。记得那个红鞋,记得那扇玻璃,记得自己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别人玩。后来妈妈出来了,叫她走。她没走。妈妈催了两遍。她走了。走几步,回一次头。那个小木马还在摇。摇到后来,她觉得自己也晃起来了。不是身体,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摇。没停过。也没人把她抱上去。
“你怎么在这儿?”
林露回头。是弟弟。他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已经咬了一半,嘴角红红的。林露愣了一下。她没听见他来的声音。像从草里钻出来的。
“随便走走。”林露说。
弟弟哦了一声。他看看秋千,又看看林露。没说话。林露也没说话。他们站了一会儿。风从树底下吹过来,很凉。林露把眼睛转回秋千上。那几个小孩已经下来了。秋千空着。铁链还在轻轻晃。像刚才那阵笑还留在上面。林露忽然想坐。这个念头从脚底升上来。很小,可很真。她没跟弟弟说。她就是走过去了。弟弟在后面跟着。她走到秋千前面,停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她坐在那架旧秋千上。坐板很凉。铁链子晃了一下。她抓住两边的链子。手心很烫,链子很凉。她把脚在地上点了一下。秋千动起来。很轻,很小。她没有叫谁推。她就自己。一点一点,用脚尖点地。一下,再一下。秋千越晃越高。风从她脸上过去。她闭上眼睛。天在眼皮外面亮着。她的心不静,可也没那么沉了。
她没有荡太高。她怕。也怕这秋千老了,受不了。她慢慢停下来。从秋千上下来。脚落地时,鞋底擦着地。她站直了。弟弟在旁边看她。她说:“你玩吧。”弟弟坐上去。他自己蹬。林露站在旁边。她看着弟弟。她的嘴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她没出声。她只是站着,看他玩。她在心里说:我坐过了。不是别人抱我上去的。是我自己。
后来他们回家。路上,弟弟说了很多话。林露听,偶尔应一声。她没怎么想。她的脑子里还是那架秋千,那个小木马,那个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看别人玩的自己。她忽然觉得,原来玩这件事,也可以不用谁带,不用谁推。只要自己坐上去。只要脚还够得着地。只要愿意动那么一下。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配,觉得那都是别人的。现在她知道了。不是配不配,是敢不敢。她今天敢了。就一下。可那一下是真的。
到了家,林露先回房间。她把鞋脱了。脚趾有点红。她坐在地上,揉了一会儿脚。兔子还在床头。她把它拿下来,放在腿上。花结已经压得有点扁。她把它取下来,重新别在兔子耳朵后面。兔子看起来更乖了,像戴了一朵很小的旧花。
她抱着兔子,靠在床边,看窗户。天还是蓝的。有一点点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上的累,是那种从很里面一点点漫上来的、像水一样的累。她闭上眼。没睡着,只是闭着。她听见楼下有小孩在笑。笑声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草里钻出来。她没动。她只是抱着兔子,慢慢呼吸。
她想起那个儿童乐园。不是梦里的那个,是更早以前,她站在门口,没进去。门开着。里面很亮。很多小孩。有滑梯,有蹦床。她站在外面。妈妈没带她进去。也没说下次。就只是路过。她后来再也没路过。可她记得那个门口。记得里面那种亮。不是灯,是太阳照在塑料滑梯上的亮。很艳,很满。满得她现在想起来,眼睛还有点热。
那天晚上,林露躺在床上。兔子在枕边,花结在兔子耳朵下。她看着天花板。她想,明天,她要去那个有滑梯的公园。不是跟谁,也不是等谁。就她自己。她想站在滑梯下面,看看。也许爬上去,也许不。她不知道。可她想去。不是给弟弟,也不是给那个五岁、六岁、七岁的自己。是给现在的林露。给这个已经十岁、还会为一口饭、一件旧衣服、一把香蕉难受的小孩。
她闭上眼。风从窗缝里进来,很轻。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