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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结 林露拆下旧 ...

  •   第二天早上,林露是被兔子看着醒过来的。

      她侧着睡,脸正好对着枕头边。兔子就在那儿。黑纽扣眼睛歪着一颗,线头翘起来。可它看着她。不凶,就是看着她。像在说:你还在。

      林露没动。她先看了一会儿兔子,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毛有点潮,可能是昨晚下雨,空气湿,也可能是她自己睡觉时一直握着。她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把兔子耳朵上沾着的一小团灰拍掉。灰落进被子里,她没管。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爬到窗户边。她每天都能看见。今天它好像浅了一点。不是真的浅,是她心里没有那么沉了。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照在墙角那个塑料袋上。还扎着,还鼓着。林露看了它一眼。昨晚她没动它,现在也没有。她只是坐起来,把兔子从枕边拿起来,放进被子里,用被角盖住。不是怕谁看见,是想让它再待一会儿,在暖的地方。

      她下床。没穿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她没缩。她走到窗户边,窗帘轻轻拉。外面的天是灰白的。下过雨以后,到处都湿着。树叶亮,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股泥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林露吸了一口。凉的,从鼻子一直凉到胸口。她站了一小会儿。没有想什么,就是站着,看天。

      后来她叠了被,穿好校服,去厨房。炉子上的锅还是温的,妈妈已经走了。桌上没有字条。林露没找。她自己拿碗,盛粥。粥不烫,温的。她坐在桌边,一个人,吃得很慢。粥里没有别的东西,白的,软。她一口一口。吃完以后,洗了碗。碗是小的,她洗得很仔细。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水龙头。水龙头有点旧,出水口有一圈黄。她没管。她只是看,看那滴没关紧的水慢慢鼓起来,又掉下去。

      “林露。”

      林露回头。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她没听见声音。妈妈脸上很平,不是生气,就是没有表情,像一早就已经累了。

      “把地上那袋子提去给你姑家。今天中午去。就放门口,不用进去。”

      林露点头,没说话。

      妈妈走了。林露站在厨房里,听见门响。一下,再一下。是妈妈换鞋。然后是大门开关,最后是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没了。整个屋子又静下来,像只剩她一个人。林露走到客厅。那个塑料袋还在墙角。白白的,很薄,袋口扎着。林露看它。她觉得自己像它。被扎着,鼓着,坐在一个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提走。

      她回了房间。兔子还在。她盯着那个塑料袋看。袋子口还扎着,可有一小块粉白从里面顶出来。是那件小外套的袖子。她昨晚碰过,她知道。

      她走过去,蹲下来。袋口扎得不紧,轻轻一拉就开了。她把那件小外套抽出来。软乎乎的,像从一堆旧布里捞出一片云。她把外套贴在脸上。凉的,樟脑味。她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六岁那年的冬天,她穿着它站在教室门口。老师低头看她,说:“这衣服真好看。”她高兴了一整天。回家跟妈妈说。妈妈没抬头,只说:“一件衣服,夸你两句就上天了。”林露没再说话。她只是把那件衣服穿了又穿,穿到袖口磨破了,下摆起了球。后来妈妈说不穿了,收进柜子里。她再没穿过,也没见过。现在它又回来了。然后又要走了。

      林露睁开眼。她看着那件外套。颜色淡了很多,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晚霞。袖口起球,下摆有点翘。她把它翻过来。里子还有一个小洞。她把手指伸进洞里,碰了碰。布很软,像轻轻含住她的指尖。她突然想起那个走廊,想起那些从墙里伸出来的灰手,想起兔子。她不能把整件衣服留下,可她也不想什么都不留。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

      她解开了那个花结。

      花结是别上去的。一个小别针,线已经旧了,轻轻一扯就松。花结拿在手里,很小。绸布磨得发白,边上有点起毛。她捏着它,翻过来看。背后有别针,已经锈了。她没有再别回去。她把花结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小口袋里,和那个白瓷碗一样。藏起来。

      然后她把小外套叠好,重新放回袋子里。这一次,她叠得比昨天还慢。袖子拉平,下摆对齐。花结的位置空着,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东西。她用手指在那空着的地方按了按。很轻,像替它记住。然后她把袋子重新扎好。还是鼓着,可轻了一点。

      中午放学,林露一个人回家。天灰,风不大,路上有水。她踩得很轻。她没走大路,走了旁边一条小街。街边有卖菜的,有卖水果的,有家烧饼店,门口排着三个人。林露没买。她就是走。书包在她背上,不重。可她老觉得,书包最里面那个小口袋,热热的,像那个花结在里面呼吸。

      到家。她没吃饭。她不饿。她把书包放好,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然后出来。那个袋子还在墙角。她走过去,蹲下,又站起来,又蹲下。最后她把它提起来。不重,真的很轻,像提着一小袋空气。里面只是几件旧衣服,一双小凉鞋,还有一个没有花结的位置。

      她出门,把门关上。没拿伞。天虽然阴,但雨没下。她一手提袋子,一手抓书包带。下楼。走到街上。风从后面吹来,凉凉的。袋子里有动静,很小,像那件外套在里面翻了个身。林露没管。她继续走。

      去姑家要坐两站公交。林露没坐。她想走。不是不怕累,是坐车太快。她怕一坐下,一会儿就到了。她还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就她一个人,谁也不在,谁也不会从家里叫她。她提着那个袋子,像提着自己很小很小的一小块从前。她要把它送走。她知道。可她想慢一点。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中午了,人不多。几个摊子正在收。地上有烂菜叶和塑料袋,被风刮得一阵一阵。一个卖虾的摊子前,老板娘正把剩下的虾倒进盆里。虾壳红红的,堆在冰上。林露看了一眼,喉咙紧了一下。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了。虾的味道从后面追上来。腥,咸。她没回头。她知道那盘虾不在,可那种“不能要”的感觉还贴在舌头上。很久没散。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买虾。她高兴。她以为那一整袋都是家里的。后来才知道,大部分要送人。她没吃到几只。可她不能说。说了就是不懂事。后来她学会在大人问“想吃什么”的时候说“随便”。这样最安全,也不会失望。可今天,她手里提着自己的旧衣服,要给别人。她忽然觉得,她和这袋子里的东西,有点像。都是被送出去的,都是不能问“我还能不能留下”的。

      姑家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口有棵石榴树。花已经开过了,枝上结着小果子。地上落着几朵干掉的石榴花。暗红色,像被踩过。林露走到门口。她没进去。她把袋子放在门边,靠着墙角,放稳。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门里面有人说话,有电视声,还有小孩跑。她没有敲门。她想起妈妈说的:就放门口,不用进去。她照做了。

      她直起身。袋子扁了一点。风把它吹得往墙边靠。她忽然想,表妹会不会穿那件小外套?会不会扣上扣子?会不会看见领口没有花结?会不会不知道那里原来有朵花?林露把手伸进口袋。花结在。她摸到了。很小,很软,像一片花瓣。她没拿出来。她就隔着口袋,捏着它。然后转身,离开。

      巷子很长。墙根边种着一排葱。有只猫蹲在矮墙上。黄白花的。看见林露过来,不躲。林露看它一眼。它叫了一声。很细,像小孩。林露学它叫了一声。猫跳下墙,走了。林露站着,看它走远。她忽然想,那只猫知不知道,有些东西会被放在门口,然后被拿进去;又有些东西,会从墙上跳下来,自己走掉。

      回家的路上,雨没下。天一直阴着,像憋着。林露慢慢走。她没有坐车。她走过一个街角,看见一家小店门口,两个小孩在玩跳房子。地上用粉笔画的格子,已经花了。小女孩单脚跳,跳两下,又换脚。小男孩在旁边笑。他们没看她。他们玩得正欢。林露站在那儿看。她没走。她看了一会儿,脚也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跳,又没跳。

      她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玩过。不是没人玩,是她总是站得远远的。久了,就忘了怎么跳。格子是别人的,粉笔是别人的。她只是路过,永远是路过。可今天她站了很久。站到那个小女孩跳完一盘,跑进店里去了。小男孩也跟进去。地上只剩那些格子。粉笔印子很浅。林露走过去。她站在第一格前面,很轻地,把右脚放进格子里。然后左脚。单脚跳了一下。就一下。她的鞋底踩在粉笔印上。没声音。她觉得很奇怪。她居然不害怕。她站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做着很小时候该做的事。那些格子没有变成墙,也没有人出来笑她。她很慢很慢地跳了三个格子。然后退出来。拍拍裤腿。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家楼下,她没上去。她坐在花坛边上。瓷砖凉凉的。她抬头看天。天像一床很旧很厚的棉被,压得很低。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烧饭味。谁家在炒蒜苔。很香。她肚子叫了一声。她没动。她还坐着。手里捏着口袋里的花结。她觉得自己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脚很酸,心也很酸。可不那么空了。

      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掀起来。她看见对面楼有小孩在阳台上吹泡泡。泡泡飘下来。五颜六色。到半空就破了。有一个飘得远,落在林露脚边。她看着它。很圆,很亮,像很小很小的一个儿童乐园。她刚想伸手去接,它已经破了。只留下一小点湿印子。她没擦。她就看着那个湿印子慢慢变淡。然后没了。

      傍晚,妈妈回来。她看见墙角的袋子没了,问了一句:“送去了?”林露说:“送了。”妈妈嗯了一声。没再提。林露回房间。兔子还在床头。她把书包放下来。从最里面的小口袋里,把花结拿出来。花结很小,旧,有点皱。她把它放在手心。它那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它现在还在。在她手里。没有被送走,没有被谁别在别人的衣服上。她留着它。像留住了那个“这衣服真好看”的下午。

      晚饭后,林露站在厨房洗碗。水很凉。她的手指冻得有点僵。她没开热水。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她。她冲掉手上的泡沫,把碗一只一只码好。碗架最上面那格空着。她想起那个白瓷碗,在书包里。她没拿出来。她想,以后。以后等没人了,再拿出来。

      晚上,她回房间。兔子还在床头。她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花结从口袋里拿出来。她别不到兔子身上。兔子太小,别针也旧了。她就把花结塞在兔子耳朵下面。不伦不类。可有点好看。像它重新开了一朵花。

      林露笑了一下。很轻,像从鼻子后面挤出来的一点点气。她关掉灯。躺下。兔子在枕头边,花结在兔子耳朵下面。她闭上眼。

      她听见窗外有小孩跑过的声音。嗒嗒嗒。像跳房子。一格,两格。很轻,很脆。她没有睁眼。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贴着兔子。然后慢慢睡着了。

      半夜,她醒过一次。窗外的风停了。世界很静。她摸到兔子,又摸到那个花结。都在。她放心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重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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