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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走公路 电量耗尽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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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秤是在离安全屋还有六七百米的地方,正式发出第一声警告的。
“滴——滴——滴——”
短促,尖利,像某种廉价电器电量耗尽前的最后通牒。林雾低下头,看见屏幕上的数字从10%跳成9%,又变成8%,绿色的光一明一灭,闪得她眼睛发酸。
风更大了。
从正面扑来,一阵接一阵,没有规律。有时是连续几下猛推,有时又突然全撤走,让她整个人往前一冲。电子秤在风里晃得厉害,像有人从下面一下一下地踹她脚心。
她弯着腰,两条腿半蹲在秤面上,重心压得极低,手抓着秤的边缘。那封信已经送走了,她现在是空的。可她却觉得比来的时候更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往下坠。
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要吐。是更下面的事。
那股熟悉的、从腹部深处升上来的紧迫感,越来越清楚了。不再是偶尔一下,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存在。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把一根很细很细的绳子,一圈一圈慢慢拧紧。
她咬着下唇,额头上有汗。
“再撑一下。”她小声说。
电子秤又“滴”了一声。
屏幕上的数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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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突然横着扫过来。
这一下来得特别猛,像一堵透明的墙,撞在她右侧。电子秤整个往左一斜,她整个人朝左边倒去。她下意识伸脚去踩,脚尖碰到地面,被高速擦过去的碎石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离公路近了。
很近。
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已经在她右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路面上的细纹都能看清,像干裂的皮肤,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
更可怕的是,风变方向了。
从侧面来,从公路那边来,把她和电子秤一点一点往那条路上推。
秤面在风里“嗡”地颤起来。屏幕跳到4%,然后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濒死的人睁了一下眼。
林雾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风声。
是吸尘器。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从公路另一侧传来,由远及近,像有什么人正推着一台巨大的机器,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慢慢走。
她猛地转头。
远处,公路尽头,多了一个人。
穿橙色反光背心,提着一把长柄清洁工具,站在灰白色的路面上。脸看不清,反光条在阴天里亮得刺眼,像两条烧红的铁丝贴在身上。
他没有动。
但林雾知道,他在看她。
风吹得更猛了。电子秤开始往公路的方向横移,像有人从侧面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她脚底打滑,几乎半个人都斜在秤面外头。
那一刻,她的脑子里突然只剩下四个字。
别走公路。
别走公路。
别走公路。
她听见自己喘得很响,和风搅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指尖被秤面边缘的毛刺硌得发白。
“往反方向走。”她从牙缝里挤出来,“求你了。”
电子秤没有回应。它只是一台秤。
但它真的动了一下。
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是往后退了一点。像被风推得没法前进,只好先退。退得极慢,极吃力,像一个人扛着大风走路。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1%。
然后,灭了。
秤面猛地往下坠了半尺。
林雾整个人跟着往下坐,脚底一空,下一秒就从秤上摔了下来。
屁股先着地,后腰磕在地上。不疼,但震得不轻。她躺了一秒,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电子秤躺在离她两步远的荒草里,像一件彻底死掉的旧家电。屏幕全黑,再没有一点绿光。
风还在吹,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小了一点。
远处的公路还是那样横着。她不敢朝那个方向看,只盯着安全屋的方向。那个灰突突的小房子,已经不远了。如果跑的话,大概还要五六分钟。
她开始跑。
跑起来之后才知道,原来风这么大。
每一步都像在水里趟。裤管被风灌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头发全糊在脸上,嘴里有沙子。她张着嘴呼吸,喉咙干得发疼。
腹部的感觉没有消失。跑步让它更明显了。每跑一步,那个拧紧的绳就往下坠一分。她几乎是含着胸在跑,两条腿夹着,姿势难看得要命。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安全屋在变大。从一个小灰点,变成一块灰斑,再变成一扇能看见轮廓的门。
风里又传来“滴”的一声。
不响了。
是她的脑子在响。
然后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后过来了。
不是清洁者。他没有在公路上。他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站在他该站的地方。
是风。是另一阵风。
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上面来的。
她没抬头。
她只是拼命往前跑。
终于到了。
安全屋的门还开着,和她离开时一样,半掩着。屋里的地面是干的,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味。她一头扎进去,反手把门甩上。
“砰。”
风被关在外面。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林雾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两条腿抖得厉害,像被人抽走了里面的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泥,指缝里嵌着细小的碎石。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抬头。
安全屋里,一切如旧。
矮桌,纸箱,歪倒的电子秤。
只是桌上那张字条,不见了。
她盯着桌面看了两秒。门缝里有风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外面,天还是灰的。
但雨没下下来。
林雾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软软地垂下去。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她的被子边上。
她动了一下。全身都在酸痛,尤其是腰,像被谁从背后踹过一脚。
头还是很热。
她试着坐起来,左脚的脚面一阵刺痛。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的。
她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那道红痕。
昨天晚上,她明明是空着手从梦里出来的。可现在,她的手指缝里,还沾着一点很细的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妈妈推门进来:“还不起?都几点了。”
林雾抬起头。
妈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和昨天早上一样,不冷不热,像看一个赖床的、不省心的孩子。
“我发烧了。”林雾说。
妈妈没说话。
林雾也没再说话。
她只是慢慢把脚缩回被子里,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那片白得发亮的天。
光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
像刚才梦里那个灰白色公路上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