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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被角是湿的 雨夜高烧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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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雨下得很大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发着高烧的小孩。
说不清是雨声勾着她,还是她本来就一直待在那里,从没离开过。那个院子,那间屋子,那块被雨泡得发软的旧木板,全都还在。只要雨一下起来,它们就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带着潮湿的霉味,一点一点把她拖回去。
那应该是一个秋天。北方的秋雨很冷,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碎石子。院子里的那盏灯又坏了,钨丝闪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就再没亮过。整个院子陷进一片黑里,只有雨是活的,从房檐上往下浇,浇在泥地里,浇在墙根,浇在那些没有人经过的角落。
她躺在一辆旧木板车厢里。
车厢是爷爷以前做的,木板很旧,边角被磨得发圆,表面有一层洗不掉的灰。车厢就搁在厨房房梁下面,梁很矮,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被烟熏得发黑的椽子。她那时候很小,蜷起来刚好能躺进去。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了太多遍,那些花都模糊了,像一摊摊化开的水渍。
被子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木头受潮后的气息。她分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只知道这是那个地方的味道。这种味道后来再也没有在别处闻到过,像一段被雨水泡坏的时间,只有她自己记得。
她发烧了。
烧得很高。
整个人像被放进一口温水里慢慢煮。皮肤表面凉飕飕的,身体里面却烫得厉害,像有一小团火,从胸口开始,顺着血管往四肢烧。头很痛,不是太阳穴跳着疼,是整个脑袋都在胀,一下一下,像有人往她的脑子里吹气。她觉得自己快被吹成一只气球了,轻飘飘地浮在车厢里,又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盯着门缝外那片黑。
那黑很深,像一块浸了油的布,把什么都遮住了。雨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落在她耳朵里,像有无数只很小很小的手在拍她。她害怕。怕黑,怕雨,怕这间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烧到了多少度,只知道喉咙很干,嘴唇很干,连呼吸都像在吸一团碎棉花。
她想起妈妈白天说过的话。
“别总说头疼。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头疼。”
于是她白天一整天都没有再喊过疼。忍到后来,她开始觉得头不疼了,只是有点麻,像被人从里面按着,按得太久,没知觉了。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躺在黑里,雨又把那份疼叫回来了。疼得她嘴里发苦,眼眶发热。她想喊人。想喊妈妈,想喊奶奶,想喊这个世界上随便哪个人,只要有人应她一声就好。
然后她听见了。
隔壁屋里有动静。
是母亲的脚步声。
拖鞋底擦着地面,一下一下,由远及近。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可在这片黑里,它比雷还响。她撑起胳膊想坐起来,手腕软得厉害,像一折就断。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只有气从嘴里漏出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
外面的黑透进来一点,比屋里的黑淡一些。她看见母亲站在门口,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半个轮廓。没有开灯,也没有进来。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她以为妈妈是来看她的。
她以为妈妈会过来摸她的额头,会俯下身轻声问一句“还烧不烧”。她甚至已经把该怎么说想好了。她会说:“妈,我冷。”就说这一句,不多说,不哭,不闹,不让妈妈心烦。
可妈妈没有进来。
她只是站在门口,脸对着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不太确定是不是人的东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装什么。回去睡。”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很小的石子,从门缝里弹进来,落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砸得她发疼。
门又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她听见妈妈回了隔壁,木板床“咯吱”响了一下,就再没有声音了。
雨声突然大起来。
不是雨变大了。是整个世界忽然只剩下雨。雨从房檐上浇下来,从墙缝里灌进来,从地底下往上冒。她觉得整个院子都被雨淹住了,连空气都变成了水。她在水里,一个人。没有人来。
她躺在那里,没有哭。
哭也没有人听见。哭也没有用。
她只是慢慢地把手缩回被子里,攥住被角。被角是湿的,分不清是雨飘进来了,还是她脸上的东西蹭了上去。她攥得很紧,像攥着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个晚上很长。
长到很多年以后,她都以为天一直没有亮过。
可它确实过去了。
像一道很细的伤,结了痂,又被雨泡软,再结痂,再泡软。反反复复,变成了一个很安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几乎要把那个晚上忘了。
可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变成了一句话,沉在她身体最深处。像一颗被雨泡软了的种子,一直等着发芽。
直到某天夜里,她又回到那场雨里。
那时候她才明白——那个发着高烧的小孩,从来就没有从木板车厢里走出来过。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推开门,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