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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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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的风里都裹着桂花喜烛的甜香,整座上京城从卯时起就醒透了。沿街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绸,百姓们挤在御街两侧,踮着脚等着看庆国最受宠的宁安公主出嫁的仪仗,连青石板缝里都浸着喜庆的暖意。
曼姝天不亮就掀了被子坐起来,惊得守夜的青叶连忙端着铜盆凑过来,还没开口劝她再睡片刻,就被她眼里亮得发烫的光晃得闭了嘴。几个早候在殿里的老绣娘捧着凤冠围上来,描眉的黛笔刚落在眉峰上,曼姝的指尖就忍不住轻轻叩着妆台,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雀,连描出来的眉尾都比往日翘了半分。
那件她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绣完的嫁衣被轻轻披在身上,赤红色的云锦像流动的火烧云,袖口和裙摆上密密麻麻的并蒂莲,每一针都浸着她藏了三年的心事。她扶着青叶的手走到殿外时,连廊下挂着的宫灯都仿佛失了颜色,身后的宫人跪了一地,山呼的“公主千岁”声里,她踩着铺到宫门外的红毡,一步步坐上了那顶鎏金的喜轿。
轿帘被风掀起一道细缝,曼姝忍不住偷偷掀开来半寸,隔着晃动的流苏往街上望。人群尽头,那道清瘦的身影正立在驸马府的正门处,一身同色的大红吉服,衬得他眉眼比平日更深,像从她旧梦里走出来的人。曼姝把脸往轿帘后藏了藏,嘴角翘得压不住,娇娇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连腮边的梨涡都陷得深深的。
喜轿稳稳落在驸马府正门前,她被喜娘扶着跨过火盆,耳边的鞭炮声、贺喜声瞬间涌过来。赞礼官高亢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声:“一拜天地——”
曼姝隔着红盖头垂下的流苏,看向身边站着的那道身影,跟着他一同弯腰屈膝,红盖头的边缘轻轻擦过他的袖角。 “二拜高堂——” 空设的帝后牌位前,两人再拜,府外传来宫人的传报,庆帝赐下的贺礼刚从宫里送到,箱笼落地的闷响隔着院墙传进来。 “夫妻对拜——”
她弯下腰的瞬间,耳边仿佛所有声音都消了下去,只剩下自己擂鼓似的心跳。直起身时,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红盖上的那道平静目光,脸上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连鬓边垂着的珍珠步摇晃动的弧度,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甜。
她早半个月就特意差人快马加鞭从澜安国边境的戈壁里移来了一整片曼珠沙华,栽在驸马府后院的暖阁旁。艳红的花像烧起来的云,她想着这是他故土才有的花,总能稍稍解他几分思乡之苦。可元昭路过那片花田时,只淡淡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就走了过去,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曼姝跟在他身后,指尖轻轻攥住了嫁衣的裙摆,那股子满溢的甜意里,忽然掺进了一丝说不出的空落落的失落,像颗小石子轻轻沉在了心湖底。
可这点失落没留多久,闹洞房的宾客就涌进了喜房。几个跟着苏景行来的世家子弟举着酒杯凑上来,说着要驸马连饮三杯才能揭盖头的玩笑,手刚要往曼姝的方向伸,元昭就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身前,指尖接过那几杯酒,仰头就饮尽了。后面有人起哄着要往新人身上撒红枣桂圆,他侧过身把那些细碎的红果都拦在了自己身后,半分都没让落在曼姝的嫁衣上。
他的肩背挡在她身前时,带着一点清冽的雪后松枝的气息,曼姝隔着红盖头看着他的背影,刚才那点小小的失落瞬间就化得无影无踪,心口又被满得快要漫出来的甜蜜填得扎扎实实。
闹洞房的人终于被苏景行笑着半劝半推地请了出去,喜娘最后用秤杆挑开红盖头的时候,烛火晃在曼姝泛红的脸上,她抬眼撞进元昭平静的目光里,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你……你难道不紧张吗?”她大着胆子开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连尾音都带着点颤。
元昭坐在她对面的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合卺酒,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和模样:“顺其自然便好,公主若是累了便睡吧,元昭替公主守着外间。”
曼姝到了嘴边那句“我想要你陪着”,一下子就被堵回了喉咙里。女儿家的矜持像一层薄纱裹着她,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好意思把话说出口,只轻轻点了点头,和衣往铺着鸳鸯锦被的牙床上一躺。连日来早起梳妆、筹备婚事的疲惫瞬间涌上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的呼吸就渐渐变得轻缓,靠着软枕沉沉睡了过去。
外间的喜烛烧得噼啪作响,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在银烛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元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捏着一枚从袖中摸出来的旧玉佩,玉佩上刻着的“谢”字被烛火映得发亮。他抬眼往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睡着的曼姝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甜梦。
窗外的月亮移过檐角,夜已经深了,元昭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他起身走到后院,那片曼珠沙华在月光下红得刺目,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眼底那层平日里裹着的温润假面,像被风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藏了三年的、冰一样的冷。
喜房的门被喜娘轻轻合上的瞬间,闹洞房时留在空气里的酒气和哄笑还没完全散,苏景行落在雕花门扉上的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半天挪不开脚。
旁边的世家子弟拍着他的肩笑,说他这大媒当得称职,回头得让驸马请他喝三杯谢媒酒。他扯了扯嘴角跟着笑,指尖却把手里攥着的空酒盏捏得指节泛白,连苏景和自己都没察觉。
他站在廊下没走,隔着糊着红窗纸的窗棂,能隐约看见里面两道相对的人影。他认识曼姝快二十年了,从她还扎着总角,蹲在御花园的泥地里追蝴蝶的时候,他就跟在她身后替她挡着身后追来的宫人。他见过她耍小性子把御案上的奏折推得满地都是,见过她蹲在宫墙根下偷偷喂流浪猫,见过她为了谢长风的死在雪地里站得浑身冻僵,却从来没见过她今天这样——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连鬓边垂着的珍珠步摇晃动的弧度,都带着藏不住的、属于小女儿的娇羞。
可这份亮,从来都不是为他。
苏景行仰头把手里剩下的半杯冷酒灌进喉咙里,酒液的辣意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口那点密密麻麻的闷。他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吉服,特意让绣娘在袖口绣了她从前最爱的海棠纹样,可从迎亲到拜堂,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黏在元昭身上,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站在人群里的他。
他明明是最有资格拦着她的人。早在曼姝跪在勤政殿耍赖要赐婚的时候,他就可以转头去庆帝面前,把战场上那些没说透的疑点全抖出来,可他看着她红着眼睛拽他袖子的模样,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宁愿顺着她的意帮她拦着所有反对的声音,宁愿看着她欢天喜地嫁给别人,也舍不得让她半分不开心。
后院的风卷着曼珠沙华的花瓣飘过来,落在他的吉服肩头上,艳红得像一点刺目的血。他抬手把那片花瓣拂掉,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空气里飘着的喜庆气息。旁边的小厮过来催他上马回府,说时候不早了,别扰了新人的洞房花烛。他“嗯”了一声,脚步却像灌了铅,往府门外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往喜房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窗纸上映出曼姝低头笑的影子,暖黄的烛火把那道影子描得软乎乎的。苏景行喉结轻轻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那声藏了十几年的“曼姝”,连同满肚子没说出口的心思,一起咽回了肚子里。他翻身上马的时候,风把他的衣服下摆吹起来,袖口上绣的那枝海棠,在暗夜里悄无声息地垂着瓣,像从来都没开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曼姝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喜房里的红烛已经烧到了底,外间的案上放着一碗温好的莲子羹,还留着淡淡的余温。她披着外衣走出去,才发现元昭早就换了一身常服,正站在院门口听下属低声禀报什么,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看见她走出来,元昭立刻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意,走过来替她拢了拢外衣的衣襟:“公主醒了?厨房里刚蒸好的喜糕,我让他们端进来。”
曼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昨夜那点没说出口的疑问,又悄悄浮上了心头。他眼底的深处,好像藏着一片她永远都走不进去的雾。
清晨,曼姝披着外衣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才听下人说,昨夜苏小将军在府外的马车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酒喝到半醉,才被亲随劝着回了府。他临走前还特意吩咐厨房,让他们把温好的莲子羹端进去,说公主昨夜累了,醒了肯定会饿。
曼姝愣了愣,指尖碰了碰案上还留着余温的碗边,忽然想起昨夜闹洞房时,苏景行挡在她身前替她推开凑上来撒红枣的人,那时候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元昭身上,连一句谢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而此刻的苏府里,苏景行把身上那件绣着海棠的吉服脱下来,随手扔在了箱子最底下。他坐在窗边,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半旧的银锁片——那是曼姝十岁那年偷跑出宫,在市集上闹着要他给买的小玩意儿,他藏在身上,藏了快十年。
窗外的喜雀叫得热闹,全是别人家的喜庆。他把那枚银锁片攥在手心,指腹反复摩挲着锁片上刻着的小小的“姝”字,眼底那点平日里总是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安静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