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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行刑前夜·上 裴执从衙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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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
他今天去了一趟户部,把最后一份交接文书送了过去。接任的新尚书是吏部推荐的,姓赵,四十来岁,做事稳妥。裴执和他交接了两个时辰,把每一卷账册的位置、每一项改革的进展、每一个需要留意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赵尚书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裴大人,"赵尚书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你真的要……"
"交接完了。"裴执打断他,"以后户部的事,就拜托赵大人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户部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年前,他第一次踏进这道门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官服,意气风发,满心想着要做出一番事业。
现在他要走了。
裴执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一些。暮色四合,店铺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长安城的街道照得暖融融的。
裴执走在街上,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赶路。
不是因为有什么急事,是因为他想早点回去。
回到那个人身边。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明天,那个人就要走了。
他想起今天在户部交接的时候,赵尚书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丝敬畏。
"裴大人,"赵尚书最后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户部尚书。"
裴执没有接话。
他只是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赵大人保重",转身走了。
最好的户部尚书。
有什么用呢。
他连一个人的命都保不住。
裴执走回裴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到了后院。
院子里亮着灯笼,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地上,照出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棠梨树下,一个人正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水瓢,慢慢地给花浇水。
月白色的长衫,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沾着泥。
李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大人今日回来得早。"他笑了笑,"是不是衙门里的事忙完了?"
裴执走到他身边,在花圃旁边蹲下来。
"嗯,忙完了。"
"那就好。"李棠继续浇花,"我今天把院子里的花都浇了一遍。月季开得真好,你看——"
他指了指花圃角落里的一株月季。那株月季开了一朵很大的花,花瓣层层叠叠的,是深红色的,红得有些发暗。
"好看。"裴执说。
"是吧?"李棠笑了,"这株月季是我去年种的。刚种的时候只有这么小一点——"他比了比手指,"我天天浇水、施肥、松土,现在长得这么高了。"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他看着裴执,"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厨房留了饭。"
"嗯。"
两个人走到正厅。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和前几天一样,都是清淡的菜式。
但今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一道。
是一碟桂花糕。
裴执看了看那碟桂花糕,没有说话。
"我今天跟管家要的。"李棠说,"突然想吃了。"
他,又说:"其实也不是突然想吃。是想吃了好久了,一直没说。今天想着……反正也没几天了,就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裴执的喉咙发紧。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李棠吃了几口菜,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好吃。"他说,"和以前一样好吃。"
裴执看着他吃。
李棠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大人,你也吃一块。"他把碟子推到裴执面前。
裴执拿起一块桂花糕。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甜得有些发腻。
他把桂花糕放下来。
"大人,"李棠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裴执抬起头。
"没有。"
"骗人。"李棠笑了笑,"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主动说过。平时你虽然话少,但也不至于一个字都不说。"
裴执笑了笑,很淡。
李棠也没有追问。
他继续吃饭,慢慢地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喝了一碗汤。
吃完饭,管家来收拾碗筷。
李棠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亮得连灯笼的光都被比下去了。
李棠走到棠梨树下,仰头看了看。
"今晚的月亮真好。"他说。
裴执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茉莉花的香气。棠梨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沙沙作响。
"大人,"李棠开口,"你是不是要送我走了?"
裴执的身体僵了一瞬。
李棠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下,李棠的脸色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意外。
他就那么看着裴执,眼神温和,像一潭静水。
"我猜到了。"他说,"这些天你一直陪着我,不出门,不去衙门,天天跟我吃饭、浇花、下棋。你从来不这样的。你以前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突然天天陪着我——"
他。
"只有两种可能。"他说,"要么你被罢官了,要么我要死了。"
裴执的拳头攥紧了。
"你没有被罢官。"李棠说,"你今天还去了衙门。所以……是后者。"
裴执别过脸。
他想否认。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否认也没有用。李棠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李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
"大人,"他说,"是什么时候?"
裴执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急。"李棠说,"你慢慢说。"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来。
"大人,你也坐。"
裴执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盘残棋,面对面坐着。月光照在棋盘上,照出黑白子交错的影子。
晚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裴执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冷。
"大人,"李棠说,"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裴执沉默。
他开口了。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皇帝的条件,他的答复,联名保奏被驳回,跪求赐死,皇帝要他亲手去办。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棠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李棠叹了口气。
他轻声问了一句。
"是什么时候?"
裴执闭了闭眼睛。
"明天。"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明天清晨。"
李棠应了。
"好。"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
好。
没有质问,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就是一个"好"字。
裴执看着他。
月光下,李棠的脸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的人。
"你……"裴执的声音沙哑了,"你不怕吗?"
李棠想了想。
"怕。"他说,"但也没那么怕。"
"大人,"他说,"你为我做了太多了。"
"不多。"
"太多了。"李棠说,"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你是户部尚书,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前朝余孽……"
"你不是余孽。"裴执打断他,声音冷硬。
李棠一怔,然后笑了。
"好,我不是余孽。"他说,"我是郡王,有封号有封地的郡王。但不管我是什么,在陛下眼里,我就是一根刺。他要拔掉我,谁都拦不住。"
裴执的拳头又攥紧了。
"大人,"李棠的声音放柔了,"你别这样。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的。"
裴执看着他。
月光下,李棠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尽力了,"李棠重复了一遍,"真的。"
裴执的喉结滚动了动。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轻的三个字,也是最重的三个字。
李棠摇了摇头。
"不要说对不起。"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
"我有。"李棠打断他,"如果我不是前朝的姓,如果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世,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裴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李棠站起来,走到裴执面前,"大人,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命。"
他低下头,看着裴执。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大人,"他说,"今晚我陪你。"
裴执抬起头。
"你陪我?"他重复了一遍。
"嗯。"李棠笑了,"本来应该你陪我的,但我看你比我更难受。所以,今晚我陪你。"
裴执看着他。
李棠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温和,很干净,像春天的阳光。
裴执觉得鼻子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看李棠。
"大人,"李棠在他身边坐下来,"你别躲啊。你看看我。"
裴执没有回头。
"大人。"李棠的声音更柔了,"你看看我嘛。"
裴执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
李棠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一颗露水。
"大人,"李棠轻声说,"你哭了吗?"
裴执的眼睛是干的。
他的眼睛是干的。
但他的心在滴血。
"大人,"李棠伸出手,碰了碰裴执的脸,"你别憋着。想哭就哭。"
裴执抓住了他的手。
李棠的手凉凉的,手指上有伤,碰起来有些粗糙。
裴执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不哭。"裴执说。
"好,不哭。"李棠没有抽手,就让他那么攥着,"那我们说说话。"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手握着手。
"大人,"李棠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你审了我两个时辰。"李棠笑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认真啊。两个时辰,连口水都不让我喝。"
"我让你喝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李棠想了想,"我只记得你特别严肃,坐在公案后面,像一尊石像。我走的时候把一枝棠梨花放在你桌上,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看了。"
"嗯?"
"你走了以后,我看了。"裴执说。
李棠一怔,然后笑出了声。
"大人,"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别扭。当面不看,等人走了才偷看。"
裴执没有接话。
"后来呢?"李棠问,"你看了那枝花以后,想什么了?"
裴执沉默了一会儿。
"想什么了?"李棠追问。
"想……"裴执的声音很低,"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李棠又笑了。
"那后来呢?后来还觉得我烦吗?"
裴执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李棠没有追问。
他靠在裴执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大人,"他轻声说,"今晚的月亮真好。"
裴执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院子上方。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棠梨树上,洒在花圃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执觉得,这一刻,时间是静止的。没有明天,没有毒酒,没有死亡。只有他和李棠,坐在月光下,靠在一起。
"嗯。"他说。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夜深了。
露水落了,打湿了他们的衣裳。
李棠靠在裴执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裴执以为他睡着了。
但过了一会儿,李棠开口了。
"大人。"
"嗯。"
"棠梨树……就拜托你了。"
裴执的呼吸浅了。
"我知道。"
"还有花圃里的花,记得浇水。"
"我知道。"
"还有……"李棠,"算了,不说了。"
裴执低头看他。
李棠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大人,"他说,"今晚我陪你。你别怕。"
裴执的鼻子又酸了。
他别过头去,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我不怕。"他说。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手握着手。
一直坐到天亮。
裴执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李棠的脸。
月光下,李棠的脸很安静。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裴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皮肤凉凉的,有些粗糙。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他想起李棠说的那句话。
"大人,今晚我陪你。你别怕。"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明天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他怕的是,明天以后,这院子里的棠梨树还在,花圃还在,石桌还在,但那个人不在了。
他怕的是,明天以后,他要一个人活着。
裴执闭上眼睛。
月亮偏了。
露水更重了。
他抱着李棠,坐在月光里。
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棠梨树的叶子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李棠在裴执的肩上动了动。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裴执的肩窝里,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裴执低头看他。
他知道李棠醒了。
但李棠没有睁开眼睛。
他在假装睡着。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睁眼,一切就要开始了。
裴执也没有叫他。
他就那么抱着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院子里的鸟雀开始叫了。
一声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裴执闭上眼睛。
他把李棠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