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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最后的十天 第三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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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牢门开了。
不是提审,不是用刑。是两个狱卒,捧着一套干净衣裳,站在门口。
两个狱卒打开牢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打盹。听见铁锁响,他睁眼,看见狱卒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裳。
"换上。"狱卒把衣裳扔给他,"裴大人来接你了。"
李棠一怔。
"接我?"
"陛下恩准,把你接到裴府看管,直到……"狱卒,没有说下去。
李棠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
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很好,摸起来柔软顺滑。不是牢里的囚服,是寻常人家穿的便服。
他没有问"直到什么"。
他知道"直到什么"。
他起身,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换上。手指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系衣带的时候系了好几次才系上。狱卒看不下去,上来帮他系了。
"走吧。"狱卒说。
李棠走出牢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道一道的铁门。
每走过一道门,身后的铁门就合上一道,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走出了最后一道门。
外面是天。
李棠站在天光下,眯了眯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了。牢房里只有昏暗的油灯和斑驳的墙壁,他几乎忘了天是什么颜色的。
现在他看到了。
天是橘红色的。夕阳挂在西边的城墙上,把半边天都染红了。晚霞像火烧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开,从橘红到深紫,再到暗蓝。
很美。
李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郡王。"
他回过头。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管家的脸。
管家的脸有些红,眼睛也有些红。他朝李棠伸出手:"郡王,上车吧。"
李棠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干净,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李棠坐下来,拿起一块点心看了看。
是桂花糕。
他最喜欢的。
他把桂花糕放回去,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颠簸簸地走了一阵,停了。
"到了。"管家在外面说。
李棠掀开车帘,看见了裴府的大门。
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挂着匾额,写着"裴府"两个字。门前的石狮子被夕阳照成了金色,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来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管家把他领进了府。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后院。
后院的那棵棠梨树还在。
李棠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棵树。
树很高了,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枝叶茂密,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树下是他亲手修的花圃,花圃里种着几株月季和茉莉,开得正盛。
花圃旁边是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盘棋。棋盘上零零落落放着几颗棋子,像是下到一半就停了。
李棠走到树下,伸出手,碰了碰树干。
树皮粗糙,硌得手心发痒。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跟树说,还是在跟别的什么说。
管家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郡王,您的房间在东厢。裴大人吩咐了,您在府里可以随意走动,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李棠回过头,朝管家笑了笑。
"多谢。"他说,"有劳了。"
管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李棠在棠梨树下站了很久。
夕阳慢慢沉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地上,照出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李棠在石桌旁坐下来,伸手拨了拨棋盘上的棋子。
这盘棋是残局。黑子被白子围了一大片,眼看就要输了,但还有一口气在,死撑着不肯落子。
李棠看着那盘棋,一下笑了。
这盘棋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和裴执下的。他要输了,耍赖不肯落子,说"让我想想",就跑去浇花了,浇着浇着就忘了回来。
裴执居然没有收棋。
他就那么把棋盘留在了石桌上,风吹日晒了这么久,棋子上都落了灰。
李棠用袖子擦了擦棋子上的灰,拿起一颗黑子,看了看棋盘。
"算了,"他自言自语,"反正也赢不了。"
他把黑子放回棋盘上,站起来,朝东厢走去。
东厢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是新换的,被褥上有淡淡的皂角香。窗台上放着一瓶花,是几枝棠梨花,开得正好。
李棠走到窗前,拿起那瓶花看了看。
花瓣很白,白得像雪。
他把花放回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什么节拍上。
李棠抬起头。
房门被推开了。
裴执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隽,神色平静。
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李棠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痛苦。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沉到骨子里的温柔。
那种温柔像是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大人。"李棠站起来,朝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裴执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牢狱的日子让他原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瘦削,月白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脸也瘦了,颧骨凸出来,显得眼睛更大了。
但他还在笑。
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温和、干净、明亮。
裴执的喉结滚动了动。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有。"李棠说。
"走,吃饭。"
裴执转身走在前面,李棠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回廊,到了正厅。
正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菜式。李棠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他喜欢吃的。
清炒莲藕,白灼虾,蒸蛋羹,凉拌黄瓜,还有一碗枸杞排骨汤。
李棠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大人不吃吗?"他看着站在一旁的裴执。
裴执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拿筷子。
李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说,"府里的厨子手艺见长啊。"
裴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李棠又夹了一只虾,慢慢地剥壳。他的手指上有伤,剥壳的时候有些笨拙,剥了好几下才剥干净。
裴执看着他的手。
那些伤是受刑留下的。指头肿着,指甲下面淤了血,有的地方还在脱皮。
裴执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大人,"李棠把剥好的虾放进裴执碗里,"你也吃。"
裴执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虾。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放进嘴里。
嚼了嚼。
什么味道都没有。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李棠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尝了。裴执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李棠吃。
吃完饭,管家来收拾碗筷。李棠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棠梨树的叶子泛着银色的光。
李棠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
"这棵树长得真快。"他说,"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高。"
裴执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看。
"你走了以后,我多浇了几次水。"裴执说。
李棠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裴执的面容清隽如画,但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倦意。
"大人瘦了。"李棠说。
裴执没有接话。
"大人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李棠又问。
"吃了。"
"骗人。"李棠笑了笑,"管家都跟我说了,你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裴执沉默了一会儿。
"吃不下。"他说。
"为什么吃不下?"
裴执没有回答。
李棠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茉莉花的香气。月亮越升越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人,"李棠忽然间说,"我想浇花。"
裴执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
"花不在乎晚不晚。"李棠笑着说,"它们又不用睡觉。"
他走到花圃旁边,蹲下来,拿起放在角落里的水瓢。水缸就在旁边,他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浇在月季花的根部。
水渗进泥土里,发出很轻地的滋滋声。
"大人,"李棠一边浇花一边说,"你知道吗,月季花最喜欢傍晚浇水。太早了,太阳会把水晒热,烫伤根。太晚了,水渗不下去,根会烂。傍晚刚刚好。"
裴执站在旁边,看着他浇花。
"还有茉莉,"李棠又舀了一瓢水,浇在茉莉花旁边,"茉莉不能浇太多水,也不能浇太少。太多了烂根,太少了不开花。刚刚好最重要。"
他浇完花,把水瓢放回去,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裴执。
"大人,"他说,"你以后记得按时浇水。"
裴执的喉咙发紧。
"我知道。"他说。
李棠朝他笑了笑。
"走吧,回去休息了。"他说,"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有点累了。"
他朝东厢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裴执一眼。
"大人,"他说,"你也早点休息。"
裴执应了。
李棠走进了东厢,房门合上了。
裴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月光照在门上,照出一片淡淡的光。
他站了很久。
管家走过来,低声说:"大人,该回房了。"
裴执没有动。
"大人?"
"你先下去。"裴执说,"我再站一会儿。"
管家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裴执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棠梨树,看着花圃,看着东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然后熄了灯。
裴执知道,李棠睡下了。
他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偏了,夜深了,露水落了,他才转身走回书房。
他没有去睡。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纸,继续写交接文书。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就是行刑的日子。
裴执提起笔,手没有抖。
他写了一个时辰,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看东厢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
"还有七天。"他轻声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继续写。
他要在这七天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户部的政务要交接。
家里的事情要安排。
还有——
他要陪着李棠。
最后的七天。
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他都要陪着那个人。
裴执写到天亮。
晨光照在纸面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李棠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花圃旁边,正在给花松土。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裴执笑了笑。
"大人早。"
裴执看着他。
晨光里,李棠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角还带着笑。
"吃早饭了吗?"裴执问。
"还没有。"李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你一起。"
两个人在正厅里吃了一顿早饭。
还是四菜一汤,还是清淡的菜式。
李棠吃得很香。
裴执还是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早饭,李棠说:"大人,今天我们做什么?"
裴执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李棠想了想。
"下棋吧。"他说,"上次那盘棋还没下完呢。"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
棋盘还摆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上次一样。
李棠拿起一颗黑子,看了看棋盘。
"大人,"他说,"上次我走到哪了?"
裴执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
"这里。"
李棠看了看,笑了。
"大人你怎么还记得?"
"记得。"
李棠把黑子放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对弈。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棠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棋盘上。
裴执没有拂掉那些叶子。
和以前一样。
李棠下了一颗子,抬头看了看裴执。
"大人,"他说,"你今天不去衙门吗?"
"不去了。"
"为什么?"
"辞了。"
李棠怔了怔。
"辞了?"
"嗯。"裴执落了一颗子,"交接文书已经写好了,过几天就交。"
李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人,"他轻声说,"你不必这样的。"
裴执没有抬头。
"已经辞了。"他说。
李棠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和上次差不多。他还是输的那一个。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了下去。
"大人,"他说,"你陪我下完这盘棋吧。"
裴执抬起头,看着他。
李棠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温和,很平静,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裴执的喉咙发紧。
"好。"他说。
两个人继续下棋。
阳光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
李棠输了。
他放下最后一颗子,叹了口气。
"又输了。"他说,"大人,你能不能让让我?"
裴执看着他。
"下次让你。"
李棠笑了。
"好,下次。"他说,"那就说好了,下次你让我三颗子。"
裴执应了。
"好。"
两个人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
夕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管家来请他们用晚膳。
两个人又吃了一顿安静的饭。
吃完饭,李棠又去浇花了。
裴执站在旁边看着他。
"大人,"李棠一边浇花一边说,"你知道吗,花和人一样,也是要陪的。你天天陪它,它就开得好。你不陪它,它就蔫了。"
裴执垂下眼。
"所以啊,"李棠浇完花,站起来,"大人以后要记得天天陪它们。"
裴执看着他。
"我会的。"他说。
李棠朝他笑了笑。
"那我回去休息了。"他说,"大人也早点休息。"
他朝东厢走去。
裴执看着他的背影。
月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衬得他的身形更加单薄。
裴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合上。
他转身走回书房。
还有六天。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纸,继续写。
但他写了几个字就停了。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东厢的灯亮着,窗纸上印着李棠的影子。
影子晃了晃,像在收拾什么东西。
然后灯灭了。
裴执看着那扇暗下去的窗户,看了很久。
"还有六天。"他轻声说。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棠梨树上,照在花圃上,照在东厢那扇紧闭的门上。
每一秒都在倒数。
裴执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
他没有再写文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
他拿起刻刀,在木牌上慢慢地刻着什么。
刻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把木牌收好,放回抽屉里。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李棠已经在浇花了。
"大人早。"他笑着说。
"早。"裴执说。
新的一天开始了。
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某一天。
没有发生任何事。
早上,李棠浇花。裴执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房。李棠浇完花,也去了书房。两个人各坐一边,各看各的书。
裴执看公文。李棠看《花经》。
裴执的茶凉了,他没有喝。李棠的茶也凉了,他也没有喝。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张桌案上。桌案上放着两只白瓷碗,一碗是裴执的,一碗是李棠的。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李棠翻了一页书。裴执翻了一页公文。
谁也没有说话。
傍晚,两个人在院子里吃饭。菜还是那几样,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人还是那两个人。
裴执给李棠夹了一筷子鱼。
这是他第一次给李棠夹菜。
李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把鱼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棠梨树下。月亮还没有出来,天边还剩最后一点余晖。树叶在晚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中间。
他们的脚在桌子下面几乎碰到了一起。
谁也没有挪开。
那天夜里,裴执回到书房,没有写交接文书。他坐在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是他前几天写的字。
他提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
他吹灭了灯,走到窗前。
东厢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有睡。
也道那个人也知道他还没有睡。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各自醒着。
谁也没有去找谁。
有些话,不说比说更好。
有些夜,不睡比睡了更好。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先是东厢的,然后是书房的。
院子里只剩下月光。
和那棵棠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