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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族密谋 李棠出门那 ...

  •   李棠出门那天,天阴沉沉的。
      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蓝天。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院子里的花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管家问起,他说去花市买花种。护卫要跟着,他摆摆手说不用,花市就在两条街外,走几步就到了。
      他换了件普通的青衫,戴了顶帷帽,从王府的侧门出去了。
      他没有去花市。
      他拐进了东城的一条暗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地上积着污水,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霉烂的味道。老鼠从墙角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棠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了。
      他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那人低声说,“请进。”
      李棠侧身挤进门里。
      院子不大,荒草丛生,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只有正屋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屋里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叫沈远,是旧族里辈分最高的人,曾经做过先帝的太傅,学问极好,门生遍天下。新帝登基后被贬为民,隐居在京城的角落里,已经十二年了。
      左边坐着一个中年人,身材魁梧,面相凶狠,下巴上有一道刀疤。他是旧族暗中豢养的死士头领,叫周虎。
      右边是一个年轻人,面容俊秀,但眼神阴鸷,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是沈远的孙子,叫沈青云,今年二十八岁。
      李棠走进屋,沈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
      “沈老不必多礼。”李棠的声音很平静,“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沈远直起身,看着李棠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执念。
      “殿下,老臣今日冒昧相邀,是为了大事。”
      “什么大事?”
      沈远沉吟了吟,像在斟酌措辞。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说:“殿下可知,陛下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李棠没有说话。
      “太医院的消息,陛下最多还有一两年。”沈远继续说,“去年冬天那场病,伤了根本。今年入春虽然好了些,但太医说底子亏了,不能再操劳。可陛下偏偏不听,每天还是批折子到深夜。”
      他。
      “太子年幼,才九岁。朝中大权旁落,新贵当道。裴执那一派的人把持着户部、吏部、都察院,旧族被打压得喘不过气来。长此以往,社稷堪忧。”
      “所以呢?”
      沈远看着他:“殿下是前朝皇室的血脉。先帝的嫡系已经断了,殿下是唯一的正统。老臣想请殿下……”
      他,一字一句地说:
      “起事。”
      李棠端杯的手停了停。
      “起事?”他重复了一遍,“你是说——”
      “推翻当朝,恢复正统。”沈远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老臣已经联络了旧族中的忠义之士,只要殿下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李棠沉默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破窗的声音。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沈老,”李棠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臣知道。”
      “这是谋反。”
      “这是拨乱反正。”沈远的语气坚定,“天下本就是李家的。被窃取了,就该拿回来。”
      李棠看着他。
      “沈老,”他的声音很轻,“天下不是谁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正统。先帝在时,百姓过得并不好。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如今陛下虽然多疑,但税改之后,百姓的日子确实好了不少。你让我推翻他,然后呢?”
      沈远的脸色变了。
      “殿下——”
      “而且,”李棠打断他,“你说的应者云集,有多少人?一千?两千?还是五千?京城的禁军有八万,边军有三十万。你拿什么去打?”
      沈远没有说话。
      周虎忽然间插嘴:“殿下,我们不需要打。只要殿下肯出面,旧族的势力会暗中运作。到时候里应外合,不愁大事不成。”
      李棠看了他一眼。
      “里应外合?”他说,“你们有内应?”
      周虎,没有回答。
      “你们没有。”李棠替他说了,“你们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一个前朝皇室的名号。可名号能当饭吃吗?名号能挡刀剑吗?你们连禁军里一个百夫长都策反不了,就想着推翻朝廷?”
      沈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青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阴冷:“殿下,您不必这么悲观。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青云嘴角一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殿下不必知道。殿下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办法。”
      李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下,”沈远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老臣知道殿下这些年过得安逸,不愿涉险。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殿下不争,别人就会放过殿下吗?”
      李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殿下的身份,是把双刃剑。”沈远说,“殿下不起事,旧族也会拿殿下的名号做文章。到时候事情败露,殿下一样是死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李棠沉默了。
      他知道沈远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份就是一柄悬顶之剑,不管他愿不愿意,迟早会落下来。
      “殿下,”沈远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老臣恳请殿下三思。”
      李棠看着他。
      “我已经三思过了。”他说,“答案是不会。”
      沈远的脸色铁青。
      “殿下,”
      “沈老,”李棠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会起事。是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你的,不是因为我怕死人不够,你的兵不够,你的谋略也不够。你只是在把一群人往死路上送。”
      沈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而且,”李棠继续说,“我不相信什么正统不正统的。天下不是谁家的私产。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正统。先帝在时天下大乱,如今虽然不完美,但百姓至少能吃饱饭。你要我推翻这一切,你问过百姓的意思吗?”
      沈远的脸色已经白了。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阴沉,“你真的不答应?”
      “不答应。”
      沈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寒意。
      “殿下,”他说,“你以为你不答应,就能置身事外吗?”
      李棠的心一沉。
      “殿下不答应,老臣也不勉强。”沈远退回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老臣有一句话想提醒殿下。”
      “什么话?”
      “殿下不答应,老臣就只能另寻他人。到时候事情闹大了,牵连出来的人……”他,“殿下猜,第一个被牵连的会是谁?”
      李棠的手指攥紧了。
      “殿下身边的那个人,”沈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户部尚书裴执。他与殿下来往甚密,这件事陛下已经起了疑心。如果再被旧族的事牵连进去……”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棠的脸色白了。
      “你在威胁我?”
      “老臣不敢。”沈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臣只是提醒殿下,殿下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身边的人想想。”
      他抬起头,看着李棠的眼睛。
      “殿下爱的人会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李棠的心脏。
      他的脸色白了。
      不是因为害怕自己死。
      而是因为害怕裴执死。
      李棠从暗巷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街上,脚步有些虚浮。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灯火通明,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脑子里只有沈远的那句话
      “殿下爱的人会死。”
      他的手在发抖。
      是因为怕。不是因为冷
      他从来不怕死。从小到大,他对生死看得很淡。他是前朝皇室的远支,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选择种花养草、不问世事,就是为了避开这把刀。
      可此刻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裴执的命。
      如果因为他,裴执被牵连进去……
      如果因为他,裴执丢了性命……
      他不敢想下去。
      他加快脚步,往王府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扶着桥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想起裴执的脸。
      想起裴执把玉佩给他的那个晚上,说“这块玉佩,我娘说过,以后遇到想给的人,就给他”。
      想起裴执在雪夜里握着他的手,说“我害怕失去你”。
      想起裴执在皇帝面前说“臣以性命担保”。
      那个人把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而他,可能正在把那个人推向深渊。
      他回到王府时已经很晚了。
      裴执坐在正厅里等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看见他进来,裴执站起身来。
      “去哪了?”
      李棠站在门口,看着他。
      灯光映着裴执的脸,轮廓清峻,眉头皱着。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穿着家常的旧衫,袖口挽着,大概是回来之后一直在等他,连衣服都没换。
      “买花种。”李棠说。
      裴执看着他。
      “花种呢?”
      李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
      他忘了买。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去花市。
      “忘了。”他说,“下次再去。”
      裴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走到李棠面前,低头看着他。
      李棠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他的手在发抖,虽然他努力地想藏起来。
      “怎么了?”裴执问。
      李棠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裴执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把李棠的手握住了。
      李棠的手冰凉一片。
      裴执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用体温去暖它。
      “手怎么这么冷?”他轻声问。
      “外面风大。”李棠笑了笑,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裴执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李棠。”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棠端茶的手一顿。
      他看着裴执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冬天的湖,表面是冰,底下是暗流。
      他想告诉他。
      想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想说旧族找过他了,想说他拒绝了,想说沈远威胁他,“你爱的人会死”。
      可他没有说。
      他不能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裴执已经够操心的了。朝堂上的事、皇帝的疑心、旧族的暗算……这些事情已经把裴执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不能再给裴执添麻烦。
      “没有。”他说,“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
      裴执看着他,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应了。
      “那早点休息。”他说。
      “好。”
      两个人一起往内院走。裴执没有松开他的手,一直握着,握得很紧。
      李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裴执的背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他穿着家常的旧衫,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的青筋。
      李棠忽然想哭。
      他想起沈远的话,“殿下爱的人会死。”
      他的手在裴执的掌心里收紧了。
      裴执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李棠摇头,“就是……想握着你。”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把李棠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晚李棠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裴执翻动公文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裴执,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裴执穿着官服,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棠梨郡王?”
      想起裴执第一次对他笑,是在一个雪夜。他们围炉煮茶,他讲小时候堆雪人的事,裴执听着,嘴角一抬。
      想起元宵灯会上,裴执提着两盏花灯站在他身后,说“好”。
      那些记忆像是一幅一幅的画,在他脑海里翻过。
      每一幅都那么清晰。
      每一幅都那么珍贵。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裴执因为他而死。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不知道是对是错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裴执出门前,在院子里停了停。
      李棠正蹲在花架前给花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嘴角一挑:“路上小心。”
      裴执看着他。
      李棠的笑容和平时一样,弯弯的眉眼,温和的语气。
      可裴执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棠。”
      “嗯?”
      “你昨天……”
      他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他说,“我走了。”
      “好。”
      裴执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棠还蹲在花架前,背对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他的肩膀很瘦,衫子空落落的。
      裴执的眉头皱了皱。
      他转身走了。
      他不确定,李棠在他转身的瞬间,笑容就消失了。
      他不确定,李棠蹲在花架前,手里的水瓢一直在抖。
      他不确定,李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院子里的棠梨花开得很好,粉白的花瓣在风中很轻地摇晃。
      可花期,总是短暂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旧族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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