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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李棠的预感 噩梦是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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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李棠梦见自己跪在刑场上。
四周是高高的城墙,灰黑色的砖石上爬满了青苔。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了肉里,手腕上全是血痕。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肤,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周围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些面孔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他们的嘴唇在动,说什么着,可他听不见。只有嗡嗡的杂音,像是千万只蜜蜂在耳边飞。
只有风声。
风从城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囚服。白色的囚服上沾满了血和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衣领被撕破了,露出胸口的皮肤。胸口上什么都没有——
红绳不见了。
玉佩不见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在宣读什么。
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前朝余孽……谋逆……斩立决……”
他想抬头,可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的下巴抵在胸口上,只能看见自己的囚服和脚下的血迹。
他想说话,可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喊裴执的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
那是他的血。
刽子手走到他身后。
他听见刀出鞘的声音。
很清脆。
像是冬天里踩断枯枝的声音。
然后——
李棠猛地坐了起来。
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刑场的幻影——白花花的阳光,面无表情的人群,还有那把出鞘的刀。
他摸了摸脖子。
还在。
他又摸了摸胸口。
红绳还在。玉佩还在。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院子里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裹紧了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他能感觉到麻绳勒进肉里的疼痛,能感觉到阳光晒在后颈上的灼热,能听见刀出鞘的声音。甚至能闻到刑场上的血腥气,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从来不做这样的梦。
可最近几天,他每晚都会梦到同样的场景。
跪在刑场上,双手反绑,有人宣读罪名,刽子手走到身后。
每次都在刀落下的瞬间醒来。
每次都是一身冷汗。
每次醒来都要摸一摸胸口,确认玉佩还在。
第二天早上,李棠照常起床,洗漱,吃饭。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花草,又去花房给新移栽的花苗浇水。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管家来问:“殿下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李棠笑着说,“天气好,我想在院子里坐坐。”
管家走了之后,李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望着院子里的花发呆。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没有光。
他想起昨晚的梦。
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天,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梦。白天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浇浇花,看看书,跟管家说笑两句。可到了晚上,那些画面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只是噩梦。也许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也许只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攥紧了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把抖动压下去。
裴执回来时,李棠正在给棠梨盆栽修枝。
“回来了。”李棠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枯枝。
裴执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李棠笑了笑,“花房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白的都有,等会儿你去看看。”
裴执看着他。
李棠的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弯弯的眉眼,温和的语气。可裴执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李棠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地握着剪刀,指节都泛白了。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李棠。”
“嗯?”
“你最近……睡得好吗?”
李棠的剪刀,然后继续。
“挺好的。”他说,“怎么了?”
裴执没有追问。
但他记住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第三天晚上,噩梦又来了。
这一次,李棠在梦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宣读罪名的声音,而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他听不清是谁,但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低沉而阴冷。
“……你爱的人会死……”
他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
黑暗中,他摸索着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抖得太厉害,水杯差点打翻。他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恐惧。
你爱的人会死。
这句话太真实了,不像是梦里的话。
他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等着天亮。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灰黑色变成灰白色,再变成淡蓝色。鸟叫声越来越多,院子里传来管家扫地的声音。
李棠松开膝盖,活微微一动僵硬的身体。
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笑。
第四天,李棠开始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可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看见刑场、白光、出鞘的刀。还有那句话——“你爱的人会死。”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放弃了,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
月亮很亮,院子里的花草在月光下投着细碎的影子。棠梨盆栽放在书房的窗台上,枝叶在夜风中幅度很小地摇晃。花苞已经开了,五片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推开窗,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棠梨。
“你说,”他轻声对那盆花说,“我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棠梨没有回答。花瓣在风中很轻地颤动,点头着,又摇头着。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傻了。
跟花说话。
他关上窗,转身回床上。
经过书房门口时,他停了停。
书房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裴执还没睡?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裴执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微微低着,眼睛闭着。
他睡着了。
书案上堆着几份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他大概是在看公文的时候睡着的。肩膀耸着,脖子弯着,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
李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替他把书拿开。
走到近前,他停住了。
裴执的手搁在书案上,手指蜷着。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写字磨出的薄茧。手背上有几条浅浅的青筋,是最近瘦了的缘故。
李棠看着那只手,忽然鼻子一酸。
他在裴执身边蹲下来,把头靠在书案的边沿上。这样他就能看见裴执的脸了。
裴执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像在忍耐什么。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说明他今天没来得及刮。
李棠猛地伸出手,幅度很小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裴执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张开,找什么着。
李棠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裴执的手合拢了,把他的手握住了。
很紧。
像是怕他跑了。
李棠的鼻子更酸了。他蹲在那里,被裴执握着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
他太害怕失去这个人了。
如果梦里的事是真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跪在刑场上……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裴执会因为他的死而痛苦。
过了许久,裴执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李棠蹲在书案旁边,手被自己握着,脸上有泪痕。
他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李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里?”
李棠连忙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我……我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裴执看着他。
灯光映着李棠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的笑容很勉强,嘴角在发抖。
“你哭了?”裴执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李棠摇头,“就是……眼睛有点痒。”
裴执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握着李棠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棠乖乖坐下了。
裴执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他说,“怎么了?”
李棠捧着水杯,低着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最近……睡不太好。”
“为什么睡不好?”
“做噩梦。”
裴执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噩梦?”
李棠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他的声音小了,“梦见一些不好的事。”
“什么事?”
李棠没有回答。
他不想说。不想把那些可怕的梦境说出来。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裴执已经够操心的了。朝堂上的事,皇帝的疑心,旧族的暗算,哪一件不比他的噩梦重要?
裴执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起身,走到李棠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不管梦到什么,”他的声音很低,“那都是假的。”
李棠抬起头看他。
裴执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在这里。”他说,“我不会让那些事发生。”
李棠看着他的眼睛,一下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
可他的心里,那片阴影还在。
像是一块乌云,压在头顶,怎么也散不去。
他强颜欢笑,可裴执看出了他不对劲。
裴执没有说破。
他只是把李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李棠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睡在书房的榻上,裴执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到他睡着。
这一次,李棠没有做噩梦。
可他知道,那些梦还在等着他。
它们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退了。